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可天子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吴书来愣了愣,低声道:“嗻。”
那晚,乾隆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更恨他?会不会……更难过?
第二天,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悄无声息地把旨意改了回来。不仅如此,还让内务府多送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过去,说是“天冷了,添些衣裳”。
吴书来领旨时,眼神复杂。乾隆别开脸,装作没看见。
他也在宫人面前刻意称赞过令妃,说她“温婉贤淑,最是体贴”。可说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虚伪——令妃的体贴,是带着算计的,是步步为营的。不像姜娆,她的好,她的坏,都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
永寿宫里,姜娆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就起烧来,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素心急得团团转,想请太医,却被姜娆拦住。
“请什么太医……”她烧得脸颊通红,声音虚弱,却还是倔强,“本宫……本宫还没到要他来可怜的地步……”
“娘娘!您这烧再不退,会出事的!”素心哭着跪在榻前。
“出事就出事……”姜娆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泪,“反正……反正也没人在乎……”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在批阅西北军情的奏折。吴书来小心翼翼地禀报:“皇上,永寿宫那边……宸妃娘娘病了,热两日了。”
笔尖一顿,朱墨在奏折上洇开一团。
“病了?”乾隆抬起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病?”
“听说是郁结于心,又着了凉,起高热。”吴书来低声道,“素心姑娘偷偷递的话,说娘娘不肯请太医……”
“她不是有骨气吗?”乾隆冷笑一声,“那就让她硬气到底。”
吴书来不敢接话。
殿内静得可怕。更漏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乾隆心上。他盯着奏折上的那团墨迹,眼前浮现的却是姜娆烧得通红的脸,是她梦中呓语时脆弱的样子。
“去请太医。”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干涩,“用最好的药,务必要治好。但……别说朕的意思,就说是太医院例行请脉。”
“嗻。”吴书来连忙退下。
太医去了永寿宫,诊了脉,开了药。回来禀报时,说宸妃娘娘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又兼外感风寒”,需好生调养,切忌再动气伤心。
乾隆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可说什么了?”他问。
太医摇头:“娘娘什么都没说,只闭着眼。药是素心姑娘强喂下去的。”
乾隆挥挥手,让太医退下。他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郁结于心。忧思过度。
她在忧什么?思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颤,随即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若真想他,为何要那般顶撞他?为何要嫌他脏?
又过了两日,乾隆终究还是没忍住。
夜幕降临时,他推开了永寿宫的门。没有通传,没有带人,就这样独自走了进去。
殿内点着灯,却依旧显得冷清。素心正端着药碗从内室出来,见了他,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皇、皇上……”她慌忙跪下。
“你们娘娘呢?”乾隆问。
“娘娘刚喝了药,睡下了。”素心声音颤。
乾隆没说话,径直往内室走。素心想拦,却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掀开珠帘。
姜娆果然睡着。她侧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露出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肩膀。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下去,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即使睡着,眉头也蹙着,像是梦中也不得安宁。
乾隆站在榻边,静静看着她。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她。没有了白日里的尖锐和冷漠,睡着的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