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养心殿内,乾隆又一次从龙榻上坐起,额间一层薄汗。他又梦见了她——不是含香,不是那些温顺的妃嫔,是姜娆。梦里的她背对着他,站在永寿宫那棵海棠树下,她却不回头。
“皇上?”值夜的太监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在帐外唤道。
“退下。”乾隆声音沙哑。
他掀开帐幔,走到窗前。秋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望着永寿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却像着了魔似的,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唤吴书来,没有带任何侍从,他就这样独自一人,踏着月色,穿过重重宫墙,来到了永寿宫外。
乾隆站在海棠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门。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内忽然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是她的哭声。
不是白日里那种放肆的哭喊,而是夜深人静时,死死咬着唇、捂着嘴,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哭。像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时出的悲鸣。
接着是素心低低的劝慰声:“娘娘,您别哭了……身子要紧……明日奴婢再去求求皇上……”
“求他做什么……”姜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的,“他……他巴不得我死了……好给他那个香妃腾地方……”
“娘娘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哭声更重了,“他这些日子……可曾来看过我一眼?没有……他眼里只有宝月楼……只有那个含香……”
乾隆站在树影里,浑身僵硬。那些话像细针,密密地扎进他心里。他想起她从前撒娇时,总会缠着他说“皇上今日可要来看臣妾”;想起她生气时,会鼓着脸说“您再不来,臣妾就真的不理您了”……
那时候的他,总是笑着哄她,说“朕怎么会不来”。
可现在呢?
他真的没有来。
不仅没来,还禁了她的足,让她一个人在这冷清的宫室里哭。
胸口那股钝痛又蔓延开来,比昨夜更甚。他想推门进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来。帝王的尊严,被她那句“嫌脏”击得粉碎,他拉不下这个脸。
可他更怕的,是推开门后,看到她那双眼——那双从前总是盛满笑意的眼,如今只剩下嫌恶和心寒。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腿都僵了,久到门内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
接下来的几日,乾隆的脾气变得格外暴躁。
朝堂上,大臣们奏事稍有不慎,就会招来厉声呵斥。养心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霉头。连吴书来这样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说话都格外小心。
“皇上,宝月楼那边……香妃娘娘还是不肯进食。”吴书来低声禀报。
“不肯吃就让她饿着!”乾隆把手里的奏折重重摔在案上,“朕倒要看看,她能倔到几时!”
话虽这么说,批完奏折后,他还是去了宝月楼。含香依旧跪在那里,比前几日更瘦了,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乾隆看着她,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为什么这些女人,一个个都要跟他作对?
他在宝月楼坐了半个时辰,含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最终,他拂袖离去。
回到养心殿,案上摆着晚膳。御膳房知道他近来心情不佳,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菜。可乾隆拿起银箸,看着那道芙蓉鸡片,忽然就没了胃口。
这是姜娆最爱吃的菜。她总说御膳房做的这道菜最嫩,每次都要抢着把最好的几片夹给自己,他那时笑她孩子气。
“撤了。”他放下银箸,声音疲惫。
“皇上……”吴书来欲言又止。
“朕说不吃了!”乾隆厉声道。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乾隆看着满桌菜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是天子,是皇帝,坐拥天下,却连顿饭都吃不痛快。
“吴书来,”他忽然开口,“传朕旨意,永寿宫这个月的份例……减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