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既然如此,贾母即将离世,贾政作为嫡次子,作为实际的当家人,心中纵然有千般盘算,此刻也不得不将“孝道”二字摆在最前面。
儒家讲的是“慎终追远”,父母临终之际,子孙当在床前守候,送最后一程。
贾政虽不喜贾赦,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吩咐管家:“去!把大观园里所有人都叫来!老太太跟前,一个都不许少!”
刘柱儿领命,飞也似的跑去了。
王夫人自知闯了大祸。
元春的事她瞒了太久,老太太这一倒,多少有她一份“功劳”。
此刻听见贾政叫人来,她不敢耽搁,连忙拉着宝玉的手,匆匆往荣庆堂赶去。
一路上,宝玉还在问:“太太,老太太怎么了?怎么忽然叫咱们去?”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攥紧了他的手。
。
荣庆堂内,鸳鸯和珍珠守在贾母床边,已经守了一夜。
两个丫鬟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
她们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看着那张曾经威仪赫赫、如今却灰败如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鸳鸯想起自己伺候老太太这些年,从一个小丫鬟熬成贴身大丫鬟,老太太待她,说不上多亲厚,却也不曾亏待过。
如今老太太就要去了,而贾府呢?
太后倒台,元春被贬,外头风声鹤唳,里头人心惶惶——
什么时候都没有比现在更糟了。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面带哀伤,可那哀伤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
她心里堵得慌,眼眶一热,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珍珠见她哭了,也跟着掉泪。
宝玉一进门,就看见鸳鸯和珍珠在哭。
他一愣,随即眼眶也红了。
他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最见不得女儿家掉眼泪。
此刻看见两个姐姐哭成这样,他哪里忍得住?
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鸳鸯姐姐,你们哭什么?老太太怎么了?老太太没事吧?”
他这一哭,鸳鸯和珍珠哭得更凶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呜呜咽咽,哭成一团。
宝玉一边哭,一边想起这些年的光景。
那时候他们在园子里,吟诗作对,赏花斗草,何等热闹。
林姐姐、林妹妹、宝姐姐、迎春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
一屋子姐妹,说说笑笑,从早到晚都不寂寞。
可如今呢?
墨玉姐姐入了宫,林妹妹也跟着去了。
迎春姐姐嫁了人,宝姐姐也入了王府。
探春妹妹虽说还在,可也大了,终归是要走的。
从前的热闹,像一场梦。
梦醒了,人就散了。
他越想越伤心,哭得越大声。
袭人、彩云、麝月几个丫鬟站在一旁,本来只是默默垂泪。
可看着自家主子哭成这样,她们心里也酸楚起来。
袭人想起这些年在宝玉身边伺候的点点滴滴,彩云想起往日园子里的热闹,麝月想起那些一去不回的日子——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她们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满屋里哭声震天。
一个哭,两个哭,三个哭,最后所有人都哭成了一片。
可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去安慰旁人。
每个人都在哭自己的,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伤心,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那哭声,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