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玉看着看着,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仿佛听见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撒娇:
“对对对,都听黛玉的话,就应该这样爱护我!”
林墨玉眨了眨眼。
那声音又没了。
只有兰花还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她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姐姐笑什么?”黛玉抬起头,疑惑地问。
“没什么。”林墨玉走过去,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就是觉得……你讲得真好,这花开得也好,都很好。”
黛玉的脸微微红了,低头抿着嘴笑。
窗外春光正好,那盆兰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替某个人,应和着这一室的温柔。
。
林墨玉年少时,曾有几年光景,是父亲林如海亲自教导的。
那是在扬州,在林家老宅的书房里。
父亲时任巡盐御史,公务虽繁,却总要挤出些时间来,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讲史论经。
她记得父亲执笔的手,修长而稳,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让她临摹。
也记得父亲讲起前朝兴衰时,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深沉。
后来她入了京,进了荣国府,再后来入了宫,那些在书房里听父亲讲书的时光,便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可书信没有断。
每隔两三个月,便有一封家书辗转递入宫中。
信封上是父亲端正的字迹,打开来,有的时候是絮絮的家常——扬州的梅花开了,衙门里新来了个能干的师爷,给她和黛玉做的新衣裳已经托人捎去……末了总要添上一句“诸事谨慎,保重身子”。
只是扬州与京城,终究太远了。
一封信送出,再收到回信,少说也是两三个月的光景。
往往是林墨玉遇到一件事,思来想去,终于拿定主意去做,等到做完了、有了结果,父亲的那封“细细思量,不妨如此……”的建议才姗姗来迟。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凡事自己拿主意。
黛玉也是。
当时她们姐妹俩,一个在深宫,一个在荣国府,隔着重重宫墙与人情世故,却都在这种“来不及等父亲指点”的日子里,长成了能自己站稳的人。
这大约也算是父亲送给她们的,另一种礼物。
但有一件事,林如海是从不耽误的。
那便是她们的生辰。
每年黛玉生辰,林墨玉生辰,礼物总是早早便到了,从不迟一日。
仿佛那个远在扬州的父亲,一年到头都在掐着日子,算计着这两份心意该何时送出、走哪条路、托谁的手,才能准时落在女儿们面前。
今年林墨玉的生辰,礼物照例准时到了。
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打开来,里面是一方砚台——老坑端砚,石质温润细腻,砚堂微凹,显然是被人用过许多年的旧物。
砚底刻着四个小字:伴汝晨昏。
林墨玉捧着那方砚,怔了许久。
她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书房里那方用了二十多年的砚台。
她小时候趴在桌边看他写字,看的就是这方砚。
砚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那是她七岁那年研墨时不慎碰的,父亲只是笑了笑,说“无妨,留着也是个念想”。
如今这方砚,到了她手里。
匣子里还有一张短笺,父亲的笔迹依然端正:
“此砚伴我二十余载,今赠于你。宫中岁月漫长,有它代我伴你晨昏读书写字,也算为父的一份心意。另有一匣,是给黛玉的,烦你转交。”
林墨玉将短笺看了三遍,才轻轻折好,收进枕边那个装着母亲遗物的匣子里。
那方砚,她舍不得用,便摆在案头,每日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