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情真意切,眉眼低垂,一脸自责,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悔过,真心歉意。
可青筠是什么人?
她是从小跟着林墨玉一起长大的心腹,最清楚自家小主的品性。
殿内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小主受了委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前这人,明明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祸,明明把小主气到心绪不宁、辗转难安,此刻却还能摆出这样一副无辜又诚恳的模样,假惺惺地道歉,假惺惺地自责。
这份虚伪,让青筠从心底里生出厌恶。
她面上半点神色也不露,既不迎合,也不指责,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冷淡,眼神平静,语气更是不冷不热,淡得像一潭冰水。
“知道了。”
只三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没有半分多余的态度。
话音落下,青筠不再看薛宝钗一眼,微微颔示意,便直接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回永和宫,背影挺直,半点留恋也无。
宫门口只余下薛宝钗一人,站在寒风之中。
她身边的婢女想要上前劝她上轿,却被她轻轻抬手拦住。
薛宝钗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向永和宫的方向。
宫墙重重,早已看不见殿内的灯火,可她依旧望着,眼神沉沉,神色难辨。
十月怀胎,骨肉相连。
那是她日日夜夜盼来的孩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孩子生下来,要叫别人“娘亲”。
孩子记在王妃名下,便是王妃的儿子,往后请安、承欢、唤“母亲”,都是对着那个女人。
她薛宝钗,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流干了血、痛断了肠,到头来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孩子对别人笑、对别人撒娇、对别人喊那一声声最亲的称呼。
可她不甘心。
那是她的孩子。
当时薛宝钗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很久。
她把自己的交际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荣国府的旧人,薛家的人,王家的人,宫里偶尔能说上话的嫔妃……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林墨玉。
皇上最宠爱的清嫔。
她入宫后圣眷不衰,听说皇上为她破过例、动过怒,听说她在御前说得上话——真正说得上话的那种。
她们从前在荣国府时,也算相熟。
她记得林墨玉待人的模样,温和,疏淡,却从不刻薄。
这样的人,若是肯帮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要见清嫔,谈何容易?
她如今是北静王府的庶妃,无诏不得入宫。
便是求见,也得层层报上去,哪一层都能将她拦下来。
何况她所求之事,本就是违逆圣意的事,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薛宝钗还是去求了。
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情,说尽了好话,赔尽了小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换来一次进见的机会。
进了宫,见了林墨玉,将那盏茶喝了,将那几句闲话说了,终于,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那是她这辈子最卑微的时刻。
可林墨玉最终还是拒绝了。
。。。。。。
薛宝钗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将外头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甘心。
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夜风卷起车帘上的一丝流苏,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