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宝钗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口吻,来质问她?
“薛庶妃,你——”林墨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你可是魔怔了?!”
一声冷喝,她抬手狠狠一拍桌沿,手中玉筷“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清脆刺耳。
林墨玉霍然起身,广袖一拂,周身气压骤冷,往日里的温和端庄尽数褪去,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凛冽。
“福安!”
她厉声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立刻传本宫的话,送薛庶妃出去!永和宫小,容不下薛庶妃这般‘苦心’!”
怒火攻心之下,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微微花。
亏得她这具身子素来康健,又因自幼修习,体内尚有一丝灵气支撑,不至于当场失态失态,可即便如此,眉宇之间依旧难掩深深的怒意,连肚子都微微感觉疼痛。
直到此刻,薛宝钗才像是终于惊觉自己失言,脸上那一贯的温厚真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几分慌乱与失措。
她倒是没有想到黛玉在林墨玉心里的地位居然这么高。
薛宝钗慌忙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急促,连连告罪。
“清嫔娘娘息怒,臣妾失言,臣妾万万没有冒犯之意!方才一时心急,言语错乱,绝非本心……求娘娘千万海涵,千万不要与臣妾计较……”
她一面告罪,一面不敢再多停留,在福安上前示意之下,只得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那副仓皇失措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冒犯。
可殿内的林墨玉,却在她离开之后,再也撑不住那一身紧绷的力气。
她缓缓坐回椅上,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满心满腹都是憋闷、委屈、愤怒,却又无处泄。
明明不是她的错。
明明是薛宝钗步步紧逼,刻意挑衅,故意用话刺她、逼她。
可到头来,受委屈、心难平、辗转反侧的人,却是她。
世人常说,正常人,往往会因为对面不是正常人,而平白蒙受许多不白之屈。
你讲道理,对方讲心机;你守底线,对方无底线;你顾全体面,对方偏偏拿你的体面拿捏你。
林墨玉在现代时就受着良好的教育,也可以说得上是一个知识分子。
穿到红楼梦,也是在林府自幼受教,可谓是品行端方,心存仁善,做事向来问心无愧,不愿与人争得头破血流,更不愿在宫中做出泼天失态的举动。
也正是因为她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尚与自持,让她明明占尽道理,却硬生生咽下了这口哑巴亏。
她气得胸口闷,却不能真的对薛宝钗如何。
她恼得心绪难平,却只能维持着身份体面。
而薛宝钗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挑衅、甚至当面质问,无非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
她算准了林墨玉是个高道德、重体面、心慈手软的人,算准了她不会轻易与自己撕破脸皮,算准了即便激怒了她,她也只会隐忍克制,不会真的下狠手报复。
若是换作宫中淑妃那般性子烈、手段泼辣、从不吃亏的主儿,借薛宝钗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堂而皇之地登门试探、出言逼迫。
恐怕连开口的第一步,都不敢迈出。
偏偏,她遇上的是林墨玉。
一个心软、体面、讲道理的人。
于是,所有的委屈,便都要林墨玉自己扛。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林墨玉神色晦暗。
她在殿内坐了许久,直到心绪稍稍平复,才让青筠进来伺候。
青筠是她从林家带出来的心腹丫鬟,最是忠心护主。
方才薛宝钗在殿内逗留许久,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她在门外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可自薛宝钗出殿时那仓皇神色,再看自家小主此刻眼底的倦色与眉宇间的郁气,她便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家小主,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正是刚刚离开的薛庶妃。
青筠心中暗恼,却不敢在小主面前多言,只默默上前,细心收拾桌上残局,又重新奉上热茶,低声劝慰几句。
林墨玉心绪不宁,也无心多说,只挥了挥手,让她按照规矩,将薛宝钗送至宫门口。
青筠应声,快步追了出去。
宫门外已到下午,寒风微起。
薛宝钗早已等候在轿旁,身边跟着她自己的婢女。
见青筠出来,她立刻上前几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恳切、毫无芥蒂的模样,仿佛方才在殿内的争执与冒犯,从未生过一般。
待青筠走近,薛宝钗微微欠身,语气柔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歉意。
“青筠姑娘,劳烦你跑这一趟。今日是臣妾不好,一时心急,言语失当,冲撞了清嫔娘娘,心中实在不安。
烦请姑娘回去之后,务必替臣妾向娘娘赔个不是,说臣妾并非有意,只是太过心急于这孩子,思虑过甚,才失了分寸,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娘娘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