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筠躬身退下,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如同落雪沾水面,未曾漾开半分涟漪,便已消融无痕。
林墨玉依旧沉默,只静静望着她。
她心中清楚,真正要紧的话,这才要开始。
“怎么了?”她顺着她,轻声问。
薛宝钗抬眸,与她对视一瞬,又缓缓垂下眼。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慢慢饮了一口。
凉茶入喉,她逐渐下定决心,神色却依旧平静。
“臣妾这个孩子……”薛宝钗放下茶盏,声音轻而清晰,“是王府里的第一个孩子。”
林墨玉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个孩子,臣妾盼了太久太久。”薛宝钗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颤抖,
“所以不怕娘娘笑话——那日太医请脉,确诊臣妾有喜之后,待太医一走,臣妾独自在屋里,对着那张脉案,忍不住落了泪。”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涩的弧度:
“臣妾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哭过了。”
林墨玉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臣妾在这王府之中,没有显赫的娘家依靠,容貌才情又远不及娘娘这般出众。一时得宠,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看着光鲜,伸手一碰,便散了。”
她抬眼,直视林墨玉。
“臣妾想要在这王府里站稳脚跟,不被风吹雨打去……”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便只能——得有个孩子。”
林墨玉轻轻点头:“如今你不是已经有了?你盼了这么久,总算得偿所愿。”
“是。”薛宝钗低声应道。
可话音刚落,眼眶却又一次红了。
她拿起素色绢帕,极轻、极克制地按了按眼角,连拭泪都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一举一动依旧守着规矩,守着体面。
“前几日……王爷到臣妾屋里坐了许久。”她声音微微紧,
“王爷同臣妾说,若臣妾这一胎诞下的是男孩,便要抱去王妃娘娘身边,记在王妃名下……”
林墨玉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一紧。
“王爷说,”薛宝钗抬眸,眼底终于漫上水光,“这……是皇上的意思。”
林墨玉默然不语。
一盅茶,早已凉透。
窗外日影缓缓西斜,将窗棂影子拉得细长。
薛宝钗缓缓起身,屈膝、敛衽,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林墨玉倏然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清嫔娘娘。”薛宝钗跪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
她仰起脸,那层强撑了许久的从容端庄,终于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过的累累伤痕。
“臣妾在王府,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宫里的消息,臣妾多少也听得一些。”
她声音颤,却字字咬得清晰:
“臣妾知道,皇上待娘娘,是何等的偏宠与看重。”
她双手交叠,缓缓俯身,额头轻触地面,行的是极郑重的大礼。
“求娘娘……求娘娘可怜臣妾这一番为人母的心——
求您,您的大恩大德,臣妾永世难忘,
只求您帮忙说几句,让皇上收回那句话吧——!”
她的声音闷在袖间,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孤注一掷的恳求,仿佛将一个母亲所能交付的全部卑微、全部希冀,都摊在了地上。
林墨玉垂眸,看着跪伏在身前的人。
薛宝钗脊背仍在轻轻抖,鬓边那支点翠钗在暮光里泛着幽微的蓝光,品月色宫装上的暗纹如水波轻漾。
她髻一丝不乱,姿态依旧恭谨端方,连恳求,都守着最后的体面。
林墨玉闭了闭眼。
这么骄傲的人,为了孩子做到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