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影又向西斜了一寸。
薛宝钗为了说出这个请求,从头到尾都在铺垫,要是心软的人,说不定就帮她了。
她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沉静如潭。
“你先起来。”
薛宝钗一动不动。
林墨玉弯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瘦,骨节分明,在她掌心之中,轻轻、轻轻地着颤。
“我叫你起来。”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
薛宝钗缓缓抬起头,泪痕早已漫了满脸,见林墨玉语气严肃,脸色平静,丝毫没有被她刚才说的话给打动。
林墨玉声音清和,却字字分明:
“宝姐姐,你或许不甚了解皇上。他并非那种闲来无事、随意插手臣官家室的君主。既已亲口下了这道口谕,背后自然不是凭空而定——必是有人再三恳请,他才应了。”
她抬眸,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你寄望于我,想让我去劝他收回成命。可你也该知道,皇上近日力推糊名、誊录二法,六部之中反对声浪滔天,他可曾有过半分退让?他一旦拿定主意,便极少更改。”
林墨玉轻轻摇了摇头,下了判决: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薛宝钗垂眸,手指紧紧攥住了绢帕,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尾渐渐洇开一片薄红,那红凝在眼眶里,不落下来,却将素来沉静从容的一双眼,衬得格外脆弱。
她沉默许久,只低低应了一声:
“……臣妾知道了。”
室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
恰在此时,青筠轻轻掀帘而入,低声回禀:“主子,薛庶妃,晚膳已经备好了,都是按您吩咐、适合孕妇温补调理的菜式。”
林墨玉站起身,朝薛宝钗伸出手,语气缓和下来:“先吃饭吧。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薛宝钗搭着她的手缓缓起身,随她一同走向偏厅。
圆桌上六菜一汤齐齐整整:清蒸鲈鱼、虾仁豆腐、荷塘小炒、山药排骨汤……
皆是清淡温补、最宜安胎的菜式,火候软糯,香气清和。
薛宝钗目光在桌上轻轻一掠,未曾动筷,却忽然轻声问:
“怎么不请黛玉妹妹一道过来用饭?”
林墨玉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示意青筠为她布一箸山药排骨,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咱们吃的都是这些清淡养生的菜,那孩子最不惯这一口。叫她过来做什么?陪着咱们两个‘老人家’吃苦不成?”
薛宝钗闻言微微颔,不再多言。
她拿起瓷勺,缓缓搅动面前那一盅炖得软糯稠滑的银耳羹。
银匙轻碰瓷碗,出细而清泠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安静的屋里。
片刻之后,她放下银勺,抬眸看向林墨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思量,像是在心中反复掂量了许久,终于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轻轻、稳稳地说了出来:
“说起来……黛玉妹妹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该好好议亲的年纪了。”
林墨玉执箸的手微顿,抬眸看向薛宝钗,眸中含着几分浅淡笑意,却不接话,只静静等着下文。
薛宝钗亦不绕弯,语气平和温雅,如同寻常闲话姐妹家常,半点不见方才跪地恳求时的狼狈与急切。
她抬手轻拨碗边银耳,银勺与瓷盏相触,声响清细,恰如她此刻的语气,柔而有度:
“黛玉妹妹灵秀过人,模样、才情都是拔尖的,只是身子素来弱,心性又敏感细腻。
这般好姑娘,若能早早寻个稳妥去处,嫁与真心疼她、护她之人,往后有人知冷知热,娘娘也能少几分牵挂,不是吗?”
她说得恳切,句句都似在为黛玉盘算,为林墨玉分忧,半点私心也无。
林墨玉指尖轻叩桌面,淡淡道:“她年纪尚轻,性子又敏锐,我原想多留她几年。”
“娘娘疼她,臣妾自然明白。”薛宝钗抬眸,“可女儿家终究要许人。早做打算,便能挑得更仔细,更合心意。若是拖得久了,反倒容易被旁人乱点鸳鸯,白白委屈了妹妹。”
林墨玉望着她,目光沉沉,似要望进她眼底深处。
薛宝钗却坦然迎上,不见半分闪躲,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周全妥帖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句看似闲话的议亲,真真是一片为故人着想的赤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