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筠捧着茶盏躬身奉上。
那盏是雨过天青的薄胎汝瓷,莹润如春水初涨,衬得盏中一泓碧色清亮见底。
嫩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鲜润欲滴,恰如春山初醒时第一抹染开的新绿,清得不染半分尘俗。
“尝尝。”林墨玉端起茶盏,垂眸浅浅呷了一口。
她在现代可是根本不怎么喝茶的,谁知道到了古代,倒是经常品各种茶。
一口下去,鲜爽清冽的茶香在舌尖徐徐化开,带着雨后郊原青草般的嫩意,尾调略含一丝微涩,不浓不烈,正是极嫩的新绿茶韵。
她从前原不爱这般清嫩口的茶,只是日日跟着黛玉一同品饮,耳濡目染,竟也渐渐尝出其中清雅淡远的好处来。
薛宝钗双手稳稳捧盏,姿态恭谨合度,只送到唇边,极轻地沾了一口,便缓缓放下。
落盏之声细不可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一丝多余声响都无。
“好喝。”薛宝钗温声应道,语气平和妥帖。
只是她心中素来偏爱温润醇厚、平和的茶,这般清嫩过甚的绿茶,于她而言,终究是淡了些,少了几分厚重熨帖。
林墨玉只一眼,便瞧得明白——那盏茶,她不过是略润了润唇罢了。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吧?”薛宝钗面上笑意温温柔柔,不见半分挑剔,只从容叙话,“臣妾若没尝错,该是明前新摘的。”
“是。”林墨玉将茶盏轻搁回案上,语气平淡,“黛玉偏爱这一口,我便特意向内务府要了些,供她平日润喉解闷。”
薛宝钗抬眸,目光穿过窗间漫进来的淡淡日光,落在林墨玉脸上。
她沉默一瞬,忽然轻声开口:
“清嫔娘娘,您知道臣妾最羡慕黛玉妹妹什么吗?”
林墨玉未曾接话,只静静听着。
“便是她能有娘娘这样一位真心待她的好姐姐。不像我,就有一个整天只知道闯祸的哥哥。”
林墨玉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微凉的瓷面贴着指腹,半晌没有应声。
薛宝钗声音轻缓如常,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臣妾自从入了北静王府,便时常念着从前在荣国府的日子。那时姐妹们一处赏花、斗草、做针线、结诗社,便是偶尔拌几句嘴、争一争长短,也是热热闹闹的,满心都是安稳欢喜。”
薛宝钗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眼帘轻轻垂下。
“尤其是前些日子听闻清嫔娘娘有了身孕,臣妾……是真心实意地为娘娘欢喜。”
林墨玉抬眸,静静看向她。
薛宝钗对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避,态度诚恳。
林墨玉也高兴的回话,“谢谢你的关心。”
薛宝钗微微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而且。。。。。。”
那不是她平日端着的、端庄周全的笑——笑意自眼角浅浅漫出,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几分忐忑,还有一丝压不住、亮晶晶的期盼。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
林墨玉心头猛地一动,几乎脱口而出:“你——”
薛宝钗抬眸,稳稳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恭喜啊。”林墨玉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她分明看见薛宝钗眼眶倏地一红。
那红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连素来最擅掩饰的薛宝钗,都来不及压下去。
她慌忙垂眸,长睫轻轻颤了几颤,硬生生将那阵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
林墨玉抬手,朝门外轻唤一声:“青筠。”
青筠立刻应声入内。
“去小厨房吩咐一声,今日晚膳添几样菜式,照我平日滋补的方子来便是。薛庶妃如今身子金贵,你可有什么忌口吗?”
薛宝钗抬眼时,眼底那层薄薄水光已尽数敛去,笑容重新妥帖安稳地铺在脸上,半点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臣妾并无忌口,和清嫔娘娘一样便好。”她应得爽利,声音清亮,仪态丝毫不乱。
林墨玉看着她。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红眼眶、那险些收不住的哽咽,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宝钗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举止端方,又变回了那个无可挑剔、滴水不漏的薛庶妃。
不愧是薛宝钗。
林墨玉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青筠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