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意图谋逆这场惊天风波的余震,在后宫久久未平。
而这场博弈中,最讽刺的牺牲品,无疑是从云端骤然跌落泥沼的贾元春——如今,该称贾贵人了。
晨昏定省,凤仪宫内。
皇后依旧端坐上,仪态无可指摘。
下方妃嫔按品级落座,淑妃上头去掉了贤德妃,又重新回到了第一排。
淑妃拈着绢帕,眼波流转,环顾四周,故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皇后娘娘,今儿个怎么还不见贾贵人?莫不是……身上还不爽利?姐妹们是否该去探望一二?”她唇角微翘,掩不住那幸灾乐祸的意味。
贤妃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闻言低垂眉眼,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淑妃娘娘慎言。贾贵人……经此大变,心绪难平,闭门静养也是人之常情。我等还是莫要打扰,让她静静为好。”
皇后适时抬起眼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贾贵人前日跌伤,已向本宫告了假。待她将养好了,自然便会来请安。淑妃有心了。”
她三言两语,将贾元春的缺席定性为“身体有恙”,既全了表面规矩,又堵了悠悠众口。
座下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却无人再敢多言。
贾贵人的处境,如今实在微妙得紧。
说她处境凄惨吧?
谋逆大案,伪造皇嗣,欺君罔上,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皇上偏偏对她“手下留情”,未曾打入冷宫,也未褫夺全部位分,还留了个“贵人”的名头,虽不高,却也不算最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竟成了某种畸形的“保护”。
这“留情”背后,究竟是念及旧情(虽然无人觉得皇上对她有过真情),还是别有深意?
说她尚有倚仗吧?
明眼人都看得分明,皇上对她何曾有过半分情意?
不过是将她,连同她背后的贾家、吕家、太后,一并当作棋子,甚至最后那“假孕”的真相被揭开时,皇上看她的眼神,恐怕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漠。
她从头至尾,都是被利用、被蒙蔽、被推到台前又无情抛弃的傀儡。
可她背后,终究还站着荣国府贾家,虽经此事必定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联系——那位因“妹妹急病”提前离席、从而避开了所有风暴的清嫔林墨玉,论起来,还是她的远房妹妹。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让想落井下石的人,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倒是皇后可以说道一二……
众人的目光悄悄掠过上那位中宫之主。
她今日的模样,与往常并无二致,笑容得体,言语周全,仿佛昨日那场几乎颠覆后宫格局的巨变从未生。
可这,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
太后倒台,最大的受益者理应是皇后。
太后压在她头上多年,如今骤然失势被幽禁,皇后本该顺势收回权柄,重整后宫。
然而,皇上却将协理六宫之权,一分为二,交给了瑞妃和贤妃。
这分明是将皇后架空了!
皇后难道不怨?不恨?不难堪?
可每次晨省,皇后依旧笑语盈盈,对瑞妃、贤妃交代宫务时神态自若,仿佛那被分走的权力无关紧要。
如今的后宫,表面鸦雀无声,实则暗潮从未停歇。
各宫各殿请太医开安神汤药的频率直线上升,夜不能寐者大有人在。
尤其是瑞妃,她那日在御花园受惊事小,那个皇子每到夜晚就会极度的恐惧,这个事大。
这些天来异常躁动,时常夜啼不止,将瑞妃折腾得形容憔悴,眼下乌青浓重,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那份惊魂未定的疲惫。
在这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氛围里,能提前从宴席抽身、借口“胎动不适”返回永和宫,完全避开后续所有冲突的林墨玉,就显得格外“独善其身”了。
。
林墨玉正倚在窗边小憩,手边搁着半卷没读完的书。
青筠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张烫金的帖子放在案几上,压低声音道:“小姐,北静王府递进来的帖子。”
林墨玉睁开眼,有些意外。
北静王府与后宫素无往来,怎会突然给她递帖子?
林墨玉心里不由的顿了一下,北静王可千万别给自己扯事啊。
想到这里,她接过帖子,指尖触到封皮现——这张帖子下面,还压着一张更薄的笺纸,边缘露出一角朱红的印章。
林墨玉轻轻揭开。
上面是规整的官样客气话,措辞典雅得体,问候了清嫔安好,道了几句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