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家,才有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他倒好,登基不过三年,便急着和自家人过不去。你说说,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能比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可靠吗?”
“皇上或许……是想广纳贤才。”息竹斟酌着词句。
“贤才?”太后冷笑,“吕家子弟哪个不是十年寒窗?王氏儿郎哪届没有进士及第?非要那些不知根底的寒门子弟,才叫‘贤才’?”
她将茶盏放下,瓷器与木案相碰,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静了片刻,太后忽然问:“贾元春那边,太医可诊出男女了?”
提到这个,息竹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回太后,太医院几位院判轮流请过脉,都说……十有八九是位小皇子。
贤德妃近来胃口也变了不少,格外喜酸呢,御膳房每日要供三回酸杏酪。”
太后眉头却未舒展:“‘十有八九’像什么话?太医院那帮人,说话总是留三分余地。”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案几,出规律的轻响,“这天是越来越燥了,人心也跟着浮。依哀家看,是该办场宴席,让六宫姊妹聚一聚,松快松快。”
“奴婢这便去禀告皇后娘娘。娘娘最爱热闹,定会尽心操办。”
太后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园中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灼灼地烧进人眼里。
“要办就办大些。”她缓缓道,“把命妇们也请进来。”
宴席的消息如长了翅膀,半日功夫便传遍六宫。
太后还专门请皇上过去,皇帝闻讯后,特意到慈宁宫请安,含笑表示届时定会亲临。
这表态更让后宫诸人心思活络起来——皇上近来忙于朝政,已有月余未曾踏入后宫,此次宴席,或许是个机会。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林墨玉正倚在东暖阁的窗下,就着午后明亮的天光,一针一线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贴身的软绸小衣。
她绣得很慢,针脚却极细密。
青筠在一旁打扇,轻风带着薄荷的凉意,稍稍驱散暑热。
小太监福安垂进来禀报时,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太医院那边传出消息,说贤德妃娘娘腹中的龙裔……已断出是位皇子。”
银针在空中微微一顿,绣绷上的丝线略紧了紧。
林墨玉抬眼,神色平静:“太医诊断,自有太医的道理。”
“……”福安要说不说。
青筠直接上前用扇子呼了呼他头顶上的帽子,“有事就说!”
福安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外头……外头还有些闲话,说贤德妃与瑞妃怀的皆是男胎,那么主子您这胎……按阴阳消长的道理,多半便是位公主了。”
“啪”一声,青筠手中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窗外蝉鸣震耳,却更衬得室内死寂。
林墨玉却恍若未闻,只从容地引线、拉紧,完成了小衣领口处最后一处收针。
她拿起那件不过巴掌大的小衣,对着光细细端详——月白色的软绸,领口袖边用浅碧丝线绣了缠枝莲纹,针脚均匀得几乎看不见接头。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如常,甚至带着些许笑意,“也值得你们这般神色。”
她放下绣活,目光平和地扫过面色惨白的青筠和跪地不敢抬头的福安:“是我的骨血,是男是女,我都珍之爱之。起来吧,地上凉。”
青筠眼圈已经红了:“小姐,他们这是欺负人!什么阴阳消长,分明是……”
“青筠。”林墨玉轻声打断她,那声音不高,却让青筠立刻噤声,“后宫之中,流言如风,今日吹东,明日便向西了。你若当真,才是中了别人的计。”
她顿了顿,忽然问:“福安,你是山西人吧?”
福安愣了愣,忙道:“回主子,奴才祖籍平阳府。”
“我听说山西一地,彩礼高昂,是因历来重男轻女,弃女婴者众,可有此事?”
福安头埋得更低,声音涩:“是……老家确实有些陋习。村口常有‘女婴塔’,奴才小时候……还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