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盛夏,注定要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热浪席卷皇城时,朝堂上的风云比天气更令人窒息。
六月初八,大朝会。
金銮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却未能冷却大臣们额角的薄汗。
年轻的皇帝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臣,缓缓开口:“今岁秋闱在即,朕思虑再三,决意在科考中推行‘糊名’与‘誊录’二制。”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的骚动。
“糊名”即密封考生姓名,“誊录”则是由专人将答卷重新抄录,使阅卷官无法通过笔迹辨认考生身份。
这两项制度若真推行,无异于斩断了世家大族对科举的最后一丝掌控。
“陛下!”吏部尚书吕望之第一个出列,他是太后的堂兄,三朝老臣,声音沉稳中带着急切,
“此制程序繁琐,徒增官吏负担,且有劳民之嫌啊!”
皇帝目光转向他,嘴角微扬:“吕爱卿所言‘劳民’,劳的是哪些民?”
吕望之一怔,随即正色道:
“自然是各地考生与监考官员。试卷需重新誊抄,耗费时日人力,若遇大考,所需誊录官恐需上千之众。如此兴师动众,未免……”
“爱卿错了。”皇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正觉得‘劳’的,怕是那些再无法通过笔迹、关节辨识门生故旧的考官吧?”
这话如一把利刃,直刺要害。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户部侍郎陈瑾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明鉴,即便如吕大人所言有失偏颇,可程序倍增,所需官吏、纸张、场地皆需银两,长此以往,国库吃紧啊!”
年轻的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湖面的薄冰,看似透明,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
“陈爱卿多虑了。”他缓缓道,“所需银两朕已命内务府拨付,至于主理之人——”
他的目光掠过几位脸色白的重臣,“朕已择定翰林院新科状元周明远总领其事,他年轻有为,且与朝中各派素无瓜葛,最是公正。”
殿内落针可闻。
众臣这才恍然惊觉:这位登基不过三年的年轻君主,今日并非征询意见,不过是将在暗处早已谋划妥当的事,端到明面上知会一声罢了。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有人抬头望天,夏日骄阳刺目,却让人无端打了个寒颤——山雨欲来。
。
慈宁宫的冰雕比别处更精致些,麒麟、仙鹤栩栩如生,却化不去殿内沉闷的热。
“岂有此理!”
太后将吕家递进来的密信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象牙雕花的镇纸跳了跳。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急咳涌上喉头,咳得眼角泛出泪光。
息竹连忙递上温茶,轻抚她的后背:“太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太后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呷了一口,缓了好一阵,声音仍带着嘶哑:
“你看看,你看看!连三朝老臣的面子都不给了!吕望之是什么人?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他竟在朝堂上当众驳斥!”
“陛下年轻,许是一时……”
“一时什么?”太后猛地抬眼,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目如今布满血丝,“他这是蓄谋已久!糊名誊录——这是要斩断世家的根啊!”
息竹垂不语。
她伺候太后三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看似深居简出,实则对朝局洞若观火。
太后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