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探视,除了给本就身处风口浪尖的贾元春平添无数心理重压外,并未带来任何实质助益。
待她强撑着得体微笑,将祖母与母亲送出凤藻宫大门,转身回殿的刹那,那股强撑的气力便骤然泄去,脚下一软,竟险些瘫倒在地。
幸而身后侍立的小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才没真的摔着。
小雀看着她失魂落魄、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心头一紧,眉头深深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将贾元春搀扶到榻上歇息,转身便悄悄遣了腿脚伶俐的小太监,去慈宁宫请来了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息竹嬷嬷。
息竹来得很快,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和蔼可亲的模样。
她坐在贾元春榻边,温言软语地宽慰:
“娘娘,您这是何苦来哉?天家的血脉,无论是龙是凤,都是金枝玉叶,都是太后和皇上的心头肉。
咱们太后娘娘常说,先开花后结果,是福气;一举得男,更是祥瑞。
无论怎样,都是极好的,您只需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平安诞下皇嗣便是最大的功劳,何须这般忧心忡忡,徒伤自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背过身去,息竹回到慈宁宫,将凤藻宫所见所闻,尤其是贾府来人带来的那份无形压力和贾元春几乎崩溃的状态,细细禀报给了正在佛前捻动沉香木念珠的太后。
太后手中的念珠停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贾家……心太急了。传哀家的意思,贾府女眷,非诏不得再入宫请安探视,一切等贤德妃平安生产后再议。另外,往后贾府递进来的任何东西,无论吃食用度还是书信玩意儿,凤藻宫务必仔细查验过后,方可呈到贤德妃面前。”
“是,奴婢明白。”息竹垂应下。
太后沉吟片刻,又道:“传旨六宫,清嫔与贤德妃胎象已稳,然身子仍需静养。即日起,免了她们二人的日常请安,让她们好生在各自宫中安胎,无事不必出来走动。皇后那边,你也去说一声。”
皇后接到太后旨意时,正对镜簪花。
她听完息竹的传达,面上露出无可挑剔的恭敬,客气道:“太后娘娘体恤嫔妃,慈心似海,是六宫之福。臣妾年轻,虑事不周,远不及太后娘娘思虑周全。”
息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身:“皇后娘娘过谦了。您是中宫之主,亦是太后娘娘亲自为皇上挑选的贤内助,行事自有章法,凤仪端方,奴婢们都是钦佩的。”
前朝的风雨,远比后宫更为剧烈。
皇上登基数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仰仗各方势力才能坐稳龙椅的少年天子。
他先是雷霆手段,逐步收回了地方的铸币权与部分关键的军队调度权,将财权与兵权牢牢抓在手中。如今,他的目光投向了盘根错节的中枢朝廷。
眼下朝廷官员,十之八九出身世家大族,依仗着“九品中正制”的选官制度,门第品评,互相引荐,结党营私,早已形成一个个利益勾连、尾大不掉的庞大集团,导致皇权政令往往出不了宫门。
皇上深恶此弊,决意革新。他力排众议,创设“科举取士”之制,欲从天下寒门及中小地主子弟中,选拔真才实学之人,打破世家垄断。
此策一出,朝野震动。
皇上顶着巨大压力,亲自擢拔了坚决支持新政的寒门出身官员为丞相,以示决心。
这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下来,原本还有些观望、甚至试图拿捏新君的臣子们,彻底看清了龙椅上这位的雄心与手腕,一个个噤若寒蝉,至少在明面上恭顺了许多。
然而,那些昔日靠着祖荫门第呼风唤雨、把持朝政的顶级世家,尤其是太后与皇后的娘家外戚集团,却真切地感到了束缚与威胁,往日权柄处处受制,自然怨声载道,暗流汹涌。
恰在此时,后宫传来贾元春与林墨玉双双有孕的消息,尤其是贾元春背后站着日渐煊赫却又在新政中利益受损的贾家及其姻亲网络。
这对于正感憋闷的世家而言,无异于一针强心剂,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与突破口——若能扶植一位带有自家血脉的皇子,未来便有无限可能。
一时间,不少人心思又活络起来,蠢蠢欲动。
前朝与后宫,从来息息相关。
皇权与世家的博弈,本就是一场你强我弱、此消彼长的拉锯战。
如今皇上推行科举,触及世家根本利益,遭遇的反扑可想而知。
他手底下真正可靠、又能干的寒门新晋官员尚未形成气候,可用之人捉襟见肘,面对世家或明或暗的抵制与掣肘,纵是英明果决如他,也不免感到焦头烂额,连日来眉头深锁,脾气也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