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却只柔顺地笑了笑,顺着皇上的力道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又将话题引了回去:“臣妾不过是走走,不妨事。倒是皇上,还没告诉臣妾,为何事烦忧呢?可是朝政上遇到了难处?”
提到这个,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复又染上愁容。
他在林墨玉身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朕一心推行科举,本意是为国选才,打破世家壁垒,提拔些身家清白、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为朕所用。
可朕还是低估了那些世家大族的能量和无孔不入的手段!
他们明面上不敢直接反对科举,暗地里却使尽浑身解数拉拢那些有望中举的秀才举人,威逼利诱,许以重利,甚至暗中操作,只有答应归附他们派系的学子,才能得到‘正确’的评阅,得以高中。
长此以往,这科举岂不是又成了他们培植党羽的新工具?朕这新政,眼看就要形同虚设了!”
他越说越气,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这段日子,前朝世家的反扑与阳奉阴违,确实让他倍感压力,也深觉手中无人可用的窘迫。
林墨玉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飞快地掠过了现代社会那些成熟严密的考试防弊制度。
皇上的烦恼,本质上是对考试公正性的挑战,而解决办法,自古至今,核心原则其实并未改变太多。
她看着皇上因焦虑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心中微动,轻声道:“皇上所虑极是。不过,这个问题……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解。”
“哦?”皇上闻言,立刻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她,带着期待,“爱妃有何想法?莫非有良策?”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林墨玉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寻求慰藉与支持的意味。
林墨玉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了两个在后世看来司空见惯、在此刻却可能石破天惊的字:
“糊名。”
皇上眼中精光一闪:“糊名?何解?”
“所谓糊名,便是在科举考生交卷之后,由专门的、与阅卷官无关的官吏,立即将答卷上写有考生姓名、籍贯、家世等一切可能暴露身份信息的部分,用特制的纸张或封条严密糊盖住,编号代之。
如此一来,阅卷官批阅之时,看到的只是一份份匿名的文章,只能根据文章本身的优劣评定等第,再也无法知道这份考卷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自然也就难以徇私舞弊,照顾特定之人了。”
林墨玉声音清晰,将“糊名制”的核心要点娓娓道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还可以再加一道‘誊录’程序。即另安排一批书吏,将糊名后的答卷原封不动地重新抄录一遍,阅卷官最终看到的,是经过誊录的副本。这样,连考生的笔迹这一可能泄露身份的细节,也被彻底掩盖了。”
皇上听得极为专注,眸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握着林墨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脑海中飞推演着此策的可行性与可能带来的影响。
这法子看似简单,却直指科举舞弊的核心漏洞——人情关系与身份识别。
若真能严格执行,无疑将极大地提高科举的公正性,最大限度地遏制世家大族对新科举子的操控!
“妙!妙极!”皇上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兴奋与赞许,“爱妃真乃朕的智囊!此‘糊名誊录’之法,构思精巧,直击要害!朕怎就未曾想到!”
他起身,在暖阁内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虽不能根除所有弊病(毕竟世家仍可提前结交、押题、培训子弟),但至少能在最关键、最公平的考试环节,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朕明日便召王相与几位信重之臣商议,尽快将此法细则拟定,推行下去!”皇上意气风,转身看向林墨玉,眼中满是激赏与温柔,“爱妃立此大功,想要朕如何赏你?”
林墨玉微微一笑,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柔声道:“皇上国事顺遂,朝堂清明,便是对臣妾和孩儿最好的赏赐了。臣妾只盼皇上莫要太过操劳,保重龙体。”
皇上心中熨帖,坐回她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叹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前朝的烦闷似乎在此刻被怀中人的温柔与智慧驱散了不少。
暖阁外,天光正好。
一场将影响深远的科举制度改革,就在这帝妃私语间,悄然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