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内。
“哎……”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寂静的午后暖阁内响起,格外清晰。
林墨玉正靠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落在字句上。窗外的日光透过薄纱,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照不散那眉眼间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轻郁。
“皇上已经好久没有进后宫了。”
清泠泠的声音响起,说话的却是坐在不远处矮榻上,正低头摆弄着一副彩色拼图的黛玉。
这副拼图是林墨玉画了图样,特意让内务府巧匠用上好木料切割制成的,图案是江南烟雨楼台,复杂精致,专给黛玉解闷。
黛玉这句话说得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林墨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倏然抬头,与侍立一旁的青筠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诧——这话,可不该是从年幼懵懂的黛玉口中说出来的。
“姐姐,我知道你们在干嘛。”黛玉依旧没有抬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捻起一片形状奇特的木块,尝试着放入拼图的某个缺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
林墨玉心口一跳,强自镇定,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哈哈哈,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呀。皇上日理万机,最近朝政繁忙,自然顾不得后宫这些琐事。”她说着,还自我肯定般点了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
黛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双酷似其姐、却更加清澈透亮的眸子,看向林墨玉,认真道:“要不,姐姐你去看一下皇上?”
!
林墨玉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目光如炬般射向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黛玉似乎被姐姐过于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根泛起一点薄红,声音却依旧平稳,条理清晰:
“姐姐你怀有身孕,太医也说了,要保持心境平和愉快,最忌忧思郁结。姐姐这几日,明明就是因为皇上不来才心情不好的,不是吗?”
“我哪有心情不好?你这孩子净瞎说!”林墨玉立刻否认,脸颊却微微热。
“可你刚才叹气了。”黛玉一针见血,语气笃定。
“我哪有叹气?你听错了!”林墨玉坚决不认。
“青筠姐姐,你说。”黛玉直接将“压力”给到了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却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的青筠身上。
“……”青筠被点名,头皮一麻,看看自家小姐强装镇定的脸,又看看二小姐清亮执着的眼神,权衡片刻,终究是“良心”占了上风,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小姐……那、那什么,二小姐说的……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儿……”
“去你的!吃里扒外!”林墨玉恼羞成怒,顺手就将方才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卷成筒,作势要扔过去。
青筠连忙笑着躲开。
事情的结果便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后,林墨玉已然站在了养心殿外那庄严的汉白玉台阶下。青筠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稳稳端着一个红漆描金食盒,里面是几样清爽不腻口的点心和一盏温着的燕窝粥。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瞧见挺着孕肚、扶着宫女缓缓行来的清嫔娘娘,哪里敢有丝毫怠慢,早就一溜烟跑进去通传了。如今这宫里头,谁不知道永和宫和凤藻宫的两位娘娘是顶顶金贵的人物?
皇上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总管夏守忠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恭敬又不失亲切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哎哟,清嫔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皇上刚批完一波折子,正歇着呢,您来得正好!”
林墨玉微微颔,从青筠手中接过食盒,独自一人缓步走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阁内燃着清心宁神的檀香,皇上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虽拿着本奏折,眉头却紧紧蹙着,面沉如水,显然正为什么棘手的事情烦心,连她进来都未曾立刻察觉。
“皇上这是怎么了?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林墨玉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打破了殿内沉凝的气氛。
皇上闻声抬头,见是她,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连忙放下奏折起身,几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你怎么来了?怀着身子,就该好生歇着。有什么事,让奴才传个话,朕去看你便是,何须自己走动?”
林墨玉心下微哂。
这话听着熨帖,可她若真敢动不动就“传个话”让皇上来见自己,怕是明日六宫的唾沫星子和皇后那儿的规矩就能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