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道“陛下,此皆稗官野史所载,真伪难辨。即便有之,亦是小道。陛下龙兴,靠的是英武睿略,胸襟气度,岂是匹夫之力可比?治国平天下,在运筹帷幄,在知人善任,在强干弱枝,不在有此等一二异人。”
赵匡胤点头“则平所言极是。不过,若真有此等气力,安置在军中,倒也不是坏事。只是需得听话,守规矩。”他想起自己以武立国,对武将心存警惕。“那汪节做到了神策将军,德宗赏赐频繁,恩宠太过,非驭下之道。武将恃力或恃宠,皆易生骄蹇。”
他顿了顿,问道“我朝军中,可有气力特别出众者?”
石守信、王审琦等将领互相看看。石守信道“回陛下,军中善射、能负重者不乏其人,然如天幕所述这般玄乎的,未曾得见。或许有民间力士,未入行伍。”
赵匡胤道“民间有此等人,地方官要注意。能收用则收用,不能收用,也要看管好了,莫要生事,更莫要被不轨之徒笼络了去。”他语气转冷,“至于感孕之说,荒诞至极,地方志书竟予收录,可见唐时地方教化不彰,浮屠异说横行。我大宋立国,当崇儒重道,明人伦,正风俗。传旨各州府修纂图经方志,当以实录地理、户口、物产、古迹、宦绩、人物(指忠孝节义、文学德行)为主,不得滥收神怪虚妄之事,淆乱视听。”
**宋,神宗朝,王安石与司马光于各自府邸观天幕,反应折射其政见。**
王安石(新政推行中)看到天幕,对儿子王雱及门人道“力,亦资也。汪节、彭博通、王俳优,其力异于常人,然用处不同。汪节用于御前承欢,彭博通用于市井角戏,王俳优用于宴乐佐欢,此皆小用,甚或无用。若能将此等异禀,导之以法,用之于实事,或可有大益。譬如水利工程,需挪动巨石巨木;譬如漕运,需扛抬重物。然此等人稀少,终非经国常道。治国之本,在变法度,在均贫富,在强兵足食,在众智众力,不在得一二人之力。”
司马光(闲居洛阳编修《资治通鉴》)对此则有不同评点。他对助手范祖禹等人道“观此三则,可见唐中后期风气。德宗宠异能之士,赏赐无度,已露骄奢之渐。长安城中,角力戏耍,观者塞途,屋宇喧坏,全无礼法约束。府宴以负船载人为戏,僭越欢乐,不恤物力。凡此种种,皆非盛世之象。力,当用于礼义之所。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徒恃力者,终非正道。修史者录此类事,非为猎奇,当见微知着,窥世风之变。”
**明,洪武朝,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太子朱标侍立一旁。
“唐朝皇帝,喜欢这个调调?”朱元璋冷哼一声,“德宗‘甚宠异’,赏赐频繁。赏的是什么?金帛?田地?官职?哼,力气大就能当将军,就能得厚赏,那天下种地的、做工的,哪个没力气?力气比他们小点,就该饿死?”
朱标小心道“父皇,此或只是特例,后世笔记渲染。”
“渲染?”朱元璋目光锐利,“无风不起浪。皇帝喜欢,下头的人就会钻营。今天有个力气大的得宠,明天就有会口技的、会驯兽的、会玩杂耍的跑去献媚。皇帝把心思放在这上头,还怎么治国?唐朝后来乱成那样,不是没缘由!”
他越说越气“还有那个感孕!在金刚像下睡一觉就生了力士?放屁!分明是奸夫淫妇,不知廉耻,编出鬼话遮丑!地方官还把它写进图经!简直是混账!我大明修的《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敢写这种东西,修书的人全都充军!”
朱标低头“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此类异闻,本不足信。然天幕显现,或也有警示之意。我朝当重申礼法,敦厚风俗,禁绝一切淫祠邪说、怪力乱神之谈。对于民间异禀之士,可由地方官府登记在册,量才选用,如力大者可充驿卒、辅兵,或用于工程力役,但不许他们借此妖言惑众、聚众斗戏。”
朱元璋脸色稍霁“标儿说得是。力士可以用,但不能惯着,更不能让他们借着些神神鬼鬼的名头抬高身价。传旨天下僧道寺观,严禁妄称感应、妄谈休咎。民间如有以‘感孕’‘神授’等怪诞之说标榜者,地方官立即锁拿查问,按妖言惑众治罪。各处市镇,不许聚众角力、搬演此类炫奇杂戏,违者重惩。”
**明,永乐朝,北京皇宫。**
朱棣观天幕,对解缙、杨士奇等人道“汪节事,提及神策军。唐之神策军,中后期为宦官把持,乃至废立皇帝。德宗宠一力士,于大局何补?可见人君所重,当在典章制度、军国大事,不在奇伎异能。”
解缙道“陛下圣明。此等事,艳传于民间,载之于野史,或可资谈助,然无益治道。臣观彭博通事,‘观者逾垣,屋宇喧坏,京城耸动’,可见当时长安民风浮躁,礼制不严。王俳优事,更直指府宴娱乐,僭越无度。此皆非国家之福。”
杨士奇道“然则此类记载,亦有一用。可考当时社会情状、娱乐风尚。如汪节母感金刚像孕,可见唐代佛教浸染民间之深。彭博通与魏、宋、冯等角力,此数人皆有名于时,可补人物交往之轶事。王俳优事,可见唐末地方节度府宴乐之奢。读史者善用之,可窥斑见豹。”
朱棣点头“杨卿所言亦有理。然朝廷导向须正。翰林院、国子监,当以经史正道训导士子,使知轻重本末。民间书坊,若有刻印此类荒诞不经、徒炫耳目的杂书,地方官应予查禁,或令其删削改正。”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力士,军中确需勇力之辈。然勇力需与纪律、忠诚相结合。传谕五军都督府及兵部选拔军士,重忠勇纪律,次及膂力技艺。不可效唐朝故事,仅因力大,便擢厚赏,乱军中序次。”
**清,康熙朝,乾清宫。**
玄烨与几位皇子、南书房翰林共观天幕。玄烨问“尔等以为,此事真假几何?”
皇子胤礽(太子)道“皇阿玛,儿臣以为,事或有之,然必不似文字所述之奇。千斤石狮,单手掷出丈外,非人之所能。或石狮为空心,或所谓千斤乃虚称。三人掣枕不动,或彭博通以技巧抵赖。负船载人歌舞,船必极薄极轻,乐工或为童子。此皆戏法巧术之类,非真神力。”
皇子胤禛(后雍正)沉稳道“太子所言甚是。此类笔记,为求骇人听闻,往往铺张其词。然其记录本身,反映了唐代社会某些侧面。如汪节因力大被荐入神策军,可见当时禁军选拔或有此类途径,亦可见德宗个人喜好。彭博通事闹得‘京城耸动’,可见长安市民好围观猎奇之风。王俳优事,则可见地方藩镇宴乐之侈。”
翰林院掌院学士张英道“两位皇子殿下明鉴。从考据角度看,此三则材料来源不同,所述地点、人物、事件具体,虽细节夸张,但基本事实框架或有所本。感孕之说固属荒诞,然此等传说附会于力士、高僧、异人,历代不绝,反映了民间某种信仰心态,亦可供民俗学研究。”
玄烨颔“考据要严谨,心态要端正。此类异闻,作为茶余饭后之谈资可也,若深信不疑,乃至效仿,则愚矣。我朝文武之道,皆重实学。武,重骑射、布阵、火器运用,不尚个人角力斗狠。文,重经史、策论、治国之道,不尚虚诞诡奇之谈。汪节纵能力掷石狮,可能挡得住红衣大炮一轰?彭博通纵然三人拽不动枕头,可能经得住《御制朋党论》一番驳斥?”他语气略带讥诮。
众臣皇子皆称是。玄烨又道“修《明史》乃至日后修本朝史,于此等无关治体、徒乱人意之琐闻异事,当从严取舍。地方志书编纂,亦需以此为戒,务求翔实雅正,勿录怪力乱神。”
**清,乾隆朝,武英殿。**
弘历(乾隆帝)与纪昀、刘墉等大臣观天幕。弘历道“唐人笔记,好记此类异事。文笔虽简,而叙事颇有条理。看来后世小说家敷衍夸张,其源有自。”
纪昀道“皇上,《四库全书》子部小说家类,收录唐以来笔记甚多,其中多有此类记载。臣等编修时,均加案语,指出其虚妄或夸张之处,以正人心。如汪节感孕事,显系附会佛教,愚惑乡民。彭博通角力事,虽云实事,然渲染过甚,近乎稗官。王俳优事,则直录宴乐之奢,不足为训。”
刘墉道“然从文章角度看,此三则皆用笔经济,寥寥数语,场景、人物、效果皆出,可谓笔记上乘。如写汪节掷狮,‘众嗤不信’——‘遂提掷出丈余’——‘众大惊骇’——‘后集数十辈,莫能移动’——‘复以财帛请节,节又提置原处’,叙事跌宕,层次分明。写彭博通掣枕,‘三人竭力,床脚尽折,而枕不动’,对比强烈。写王俳优,‘腰背一船,船中载十二人,舞《河传》曲子,曲终不疲’,画面感强。此等笔法,虽事不足道,文亦可观。”
弘历笑道“刘墉倒是会看文章。不过,文章再好,内容不正,也是无用。朕编纂《四库》,旨在厘定学术,彰明正道。此类杂说,择其文笔可观、稍资考证者,存目或择要收录可也,不可任其泛滥。尤其是感孕邪说,断不可容。”他转向纪昀“晓岚,子部小说类提要,对此等涉及神怪虚诞之作,批判须严,导向须正。”
“臣遵旨。”纪昀躬身。
弘历又道“至于力士,自古有之。然如乌获、孟贲,皆赖人主知遇。汪节遇德宗,故显;若生于寻常巷陌,不过一莽夫耳。可见人之际遇,亦甚重要。然德宗宠之太过,亦是失当。为君者,赏罚黜陟,皆有制度,岂能因个人好恶,滥施恩赏?此亦足为鉴戒。”
万朝反应纷纷,或斥其虚妄,或辨其真伪,或论其影响,或析其文笔。天幕文字始终安静陈列,不加一词。
就在各朝议论渐息之时,天幕之上,那三则文字下方,忽然又浮现出新的内容。并非连贯叙述,而像是从不同典籍中摘出的片段,排列在一起
《新唐书·兵志》……及僖宗幸蜀,田令孜募神策新军为五十四都,离为十军,令孜自为左右神策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以左右神策大将军为左右神策都指挥使,诸都设都将、亦曰都头。
《资治通鉴·唐纪八十》……(天复三年)崔胤奏言“……太宗定府兵,……今废已久,……乞每州募兵一千。……”朱全忠……乃谋篡夺。……(天佑元年)全忠令……聚枢、蒋玄晖等选诸王,弑昭宗。……
《旧唐书·僖宗本纪》……(乾符二年)春,正月,……云南蛮寇黎州。……五月,……濮州人王仙芝聚众数千,起于长垣。……六月,……冤句人黄巢聚众数千以应仙芝。……
《北梦琐言》另一则……唐乾宁中,荆南成汭为帅,性豪奢,斲巨木,造“和州”船,三年而成。号曰“和州载”。……又造“齐山”“截海”之名,其宏廓可知矣。……及大军围城,舳舻蔽江,……
这些片段,与前面三则力士异闻并无直接文字关联,只是冷冰冰的历史记载,涉及神策军变迁、唐末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南诏边患、王仙芝黄巢起义、地方节帅奢靡造大船等。
然而,当这些关于唐朝中后期,尤其是僖宗乾符年间及其后乱象的记载,紧接着“汪节入神策军为将,德宗宠异”、“彭博通角力轰动京城”、“王俳优于府宴负船载人歌舞”这些异闻出现时,一种无声的、残酷的对比,骤然呈现在万朝观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