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还在评议力士真伪、讨论奇闻趣事的各朝君臣,霎时间安静了许多。
**唐,太宗朝。**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必询问,身后精通史事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已然明白这些后续片段意味着什么。
“神策军……僖宗幸蜀……田令孜……”李世民缓缓念出这些词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观军容使……宦官典禁军!”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朕设立禁军,为拱卫天子,何曾许宦官染指!竟至废立弑君!”
他看到“王仙芝、黄巢”字样,看到“大军围城,舳舻蔽江”,虽然不知具体,但“聚众数千”“起于”“应之”这些词,已足够说明是大规模民变。而“乾符”,正是那天幕第一则中“王俳优”故事生的年代。
李世民目光回到“王俳优于府宴负船载人歌舞”那行字上,又看向“荆南成汭为帅,性豪奢,斲巨木,造‘和州’船,三年而成”的记载。负船歌舞,与耗费三年造巨型楼船,其内在的奢靡享乐、不恤物力,何其相似!
“魏征。”李世民声音低沉。
“臣在。”魏征肃然应答。
“你先前言,炫力斗奇,非砥砺刚健之道,恐民风流于轻浮猎奇,不务本业。”李世民指着天幕,“你看这后续。力士可掷石狮,可负碾承乐,可掣枕不动,可负船歌舞,京城为之耸动,府宴以此为乐。而后……”他手指划向那些记载乱象的文字,“神策军归于宦官,藩镇坐大,民变蜂起,巨舰蔽江,乃至……弑君。”
他深吸一口气“虽未必是前者直接导致后者,然风气之渐,不可不察。尚奇巧,娱耳目,逞私力,忘公义,耽享乐,匮民生——此衰世之兆也!贞观群臣,当永记此刻!”
满殿大臣,包括向来豪迈的程知节、尉迟敬德,皆凛然躬身“臣等谨记!”
**唐,德宗朝。**
李适看着那些关于僖宗朝及唐末的片段,尤其是“神策新军为五十四都……令孜自为左右神策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以及“弑昭宗”等字句,面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他宠异汪节,提拔其入神策军。神策军,在他手中开始真正成为禁军精锐,也开始了宦官监军的制度化。他未曾想到,百余年后的僖宗朝,这支军队会彻底被宦官掌控,成为宦官专权、甚至危及皇权的工具。更想不到会有“弑君”之事!
而“乾符”年间,正是王俳优表演负船歌舞的时代,紧接着便是王仙芝、黄巢起义,天下大乱。自己此刻的“宠异”,与后世骄奢淫逸、导致民变的府宴娱乐,虽时隔百年,却在精神上被天幕并置,形成了刺目的映照。
李适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自镇定,对左右道“天幕……所示后来事,诸卿……有何看法?”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轻易接口。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触及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良久,一位翰林学士小心翼翼道“陛下,后世之事,非可逆料。然天幕示警之意,或在于……居安思危,防微杜渐。臣等……当恪尽职守,辅佐陛下,使我大唐基业永固。”
这几乎是废话,但在此刻,却是最安全的回答。
李适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独自坐在殿中,望着已然恢复空白、清光流转的天幕,久久不语。汪节那惊人的力气,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什么值得“宠异”的奇能,反而成了一种莫名的讽刺。
**宋,太祖朝。**
赵匡胤看着天幕前后的对比,默然半晌,对赵普叹道“则平,看到了吗?唐朝之衰,非一日之寒。德宗赏力士,僖宗时宦官控神策军,地方藩帅造巨舰享乐,民间力士负船娱宾,看似不相干,实则一脉相承,都是纲纪松弛、上下失序、务虚不务实之象。等到黄巢之辈振臂一呼,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赵普深以为然“陛下英明。创业易,守成难。守成之道,在于持重,在于务实,在于念念不忘民生疾苦,在于牢牢掌握权柄军国。奇技淫巧,娱人耳目之物,可以稍有,不可沉溺,更不可因此乱制度、耗国力、失民心。我大宋初立,正当鉴此。”
赵匡胤重重拍了下御案“传朕旨意宫中用度,务从俭约,不得妄求珍玩奇兽。教坊乐舞,依制而行,不得增损。文武大臣,各守其职,不得蓄养奇人异士,更不得以此进献。天下州府,修志考绩,当以户口增、田垦辟、盗贼息、赋役均为先,无益之景观、虚诞之传说,一概不录。违者,严惩不贷!”
**明,洪武朝。**
朱元璋冷笑连连“好!好一个前后对照!咱看这唐朝,德宗赏力士,神策军后来成了宦官的玩意儿;乾符年间府里还在看人背船跳舞,外边黄巢已经起来了!这就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叫‘厝火积薪’!”
他转向朱标,语气严厉“标儿,你给咱记住!当皇帝的,眼睛里要有百姓,耳朵里要听实话,手里要抓牢刀把子!什么力士,什么杂耍,什么巨船歌舞,那都是败家亡国的玩意儿!谁要是喜欢这个,谁就离倒霉不远了!唐朝就是例子!前头的隋炀帝,也是例子!我大明,绝不许有这种事!”
朱标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以史为鉴,亲贤臣,远佞幸,重农桑,俭用度,强兵备,使天下无可乘之机。”
“嗯。”朱元璋神色稍缓,“不光皇帝,文武百官,地方官吏,都得明白这个道理。把天幕上这些,唐朝力士怎么受宠,后来神策军怎么乱,黄巢怎么起的,都给咱编成册子,给各级官吏,让他们都看看,好好想想!再有敢进献奇巧、夸耀奢靡、不干实事的,剥皮实草!”
**清,乾隆朝。**
弘历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盯着天幕上那些关于唐末乱局的冰冷文字,又回想前面三则生动甚至有趣的力士异闻,心中凛然。
“纪昀。”
“臣在。”
“唐德宗乾元殿(应为误,德宗时无乾元殿,此或为文学笔法)前看汪节负碾承乐,与唐僖宗时田令孜操控神策军、昭宗被弑于椒殿,其间相距多少年?”
纪昀略一思索“陛下,德宗在位公元779年至8o5年,僖宗乾符年间为874年至879年,昭宗被弑在天佑元年,即公元9o4年。自德宗宠汪节至昭宗被弑,约百年。”
“百年……”弘历喃喃道,“百年之间,由一件炫力娱君的趣事,蔓延成宦官专军、藩镇奢靡、民变蜂起、乃至弑君亡国的大祸。虽非直接因果,然风气之衰,人心之溺,国力之削,就在这百年之间,潜移默化,积重难返。”
他环视殿中臣工“朕常以‘十全武功’自诩,以‘文治盛世’自期。然观此天幕,可知盛世之下,若无惕厉之心,纵容享乐、好奇、虚浮之风,祸根便已埋下。汪节之力,不过搏人一笑;王俳优之戏,不过佐酒一欢。然上行下效,流风所及,则纲纪可弛,物力可耗,民心可离!唐之鉴,就在眼前!”
众臣皆伏地“陛下圣虑深远,臣等必夙夜警惕,辅佐陛下,持盈保泰,永固大清江山。”
弘历沉默片刻,道“传旨将天幕所示唐朝力士异闻及后续乱象记载,并作一案,交翰林院撰文阐其鉴戒之义,刊布天下,令百官士民共知。另,内务府核查近年宫中用度、贡品清单,凡涉奇巧无益、奢靡过费者,一概裁汰。各省督抚,亦需清查所辖,严禁府县以任何名目聚众嬉戏、蓄养奇人、耗费民财以娱上官。”
天幕清光渐渐淡去,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微明。那三则力士的奇闻,与紧随其后的唐末乱象片段,都已隐没不见。
万朝观者,从帝王到臣工,从将帅到文士,却大多陷入了沉默与深思。趣闻轶事带来的短暂惊奇与谈兴,已被一种更为沉重、更具压迫感的历史警示所取代。个人的异能,时代的浮华,与王朝倾覆的巨浪之间,那隐隐约约却又真实存在的关联,通过天幕这种特殊的并置方式,深深烙入了观者的意识之中。
各朝代的史官,默默在起居注或私录中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天幕现唐力士异闻三则,复现唐末乱象数事。上观之,默然良久,谕群臣以奢靡享乐、好奇务虚为戒。”文字背后,是无数翻腾的思绪与悄然调整的施政倾向。
而市井民间,茶楼酒肆之中,说书人开始将“汪节掷狮”、“博通掣枕”、“俳优负船”的故事,与“黄巢起义”、“宦官弑君”的段子连在一起讲,虽然不免添油加醋,却也隐隐传达着“乐极生悲”、“盛世危言”的古老训诫。天幕虽逝,其展示的对比与关联,却在后世以各种形式,继续流传、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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