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流转,清光映照出新的文卷。这一次显现的并非庙堂高论或史家笔削,而是数则散见于唐代笔记方志中的异闻。文字朴直,近乎白描。
《歙州图经》载太微村在绩溪县西北五里。村人汪节,其母避疟,憩于村西福田寺金刚像下,朦胧感孕而生节。节力殊绝。尝之长安,行至东渭桥,桥畔有石狮,重千斤。节目狮语众曰“吾能提掷之。”众嗤不信。节遂提狮,掷出丈余。众大惊骇。后集数十辈,莫能移动。复以财帛请节,节又提置原处。寻以荐入禁军,补神策将军。尝于御前,俯身负一石碾,碾上置二丈方木板,板上设床,床坐龟兹乐一部,奏曲既终,方起,了无重负之态。德宗甚宠异,赏赐频繁。虽有拔山拽牛之力者,莫能逾之。
《御史台记》载唐时,彭博通,彭先觉叔祖也。膺力绝伦。尝于长安与壮士魏弘哲、宋令文、冯师本角力。博通仰卧,以枕承,令三人掣枕。三人竭力,床脚尽折,而枕不动。观者逾垣,屋宇为之喧坏,京城耸动。又尝与宾客宴饮,日暮,欲移席庭中观月,独持两巨案降阶,案上杯盘酒肴,无涓滴倾泻。
《北梦琐言》载唐僖宗乾符中,绵竹王俳优者,力巨。每府中飨军宴客,以杂戏佐欢。俳优腰背一船,船中载十二人,舞《河传》曲子,曲终不疲。
文字在天幕上静静陈列,没有渲染,没有评议。万朝观者目光汇聚其上,反应各异。
**秦,咸阳宫。**
始皇嬴政高踞帝座,目光扫过天幕文字。“力士?”他声音沉浑,听不出情绪,“石狮千斤,掷出丈外。负碾承乐。三人掣枕不动。负船载人歌舞。”他顿了顿,“此等膂力,于阵前何如?”
丞相李斯出列“陛下,此皆市井传闻,或涉夸诞。然人力有极,纵有勇武者,冲锋陷阵,陷坚摧锋,不过百人敌。治国平天下,在法令,在甲兵,在农战,不在匹夫之勇。昔乌获、孟贲,皆称力士,然于秦之兴,无尺寸之功。”
将军王翦沉吟片刻,道“陛下,李丞相所言乃治国常理。然臣征战多年,知军中确有异禀之士。力大者,可扛纛旗先登,可执重械破门,可为先锋挫敌锐气。虽不能决定战局,亦有其实用。若此等人收录军中,编制得法,可为一奇。”
始皇微微颔“收录军中,编制得法。此言是。然既称力殊绝,非常理可度。其母感金刚像孕而生……”他目光锐利,“此与‘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之说何异?朕统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法令度量一于上。此类神异怪诞之谈,徒惑黔之心。御史。”
御史大夫冯劫应声“臣在。”
“记下此类异闻杂说,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敢私藏、私诵、私议者,以妖言论,迁之边塞。”始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力士可用,然其说不可长。大秦之强,在法,在制,在众,不在畸人。”
**汉,武帝朝,未央宫宣室。**
刘彻看着天幕,饶有兴致。“汪节、彭博通、王俳优……”他念着这些名字,“德宗?僖宗?此非本朝年号。看来是后世唐朝人物。”他转向左右,“诸卿以为,此等人力,真实否?”
太史令司马谈(司马迁之父)躬身道“陛下,《歙州图经》乃地方志书,记风土异闻,本多附会。《御史台记》属杂史笔记,《北梦琐言》亦小说家言。其所载,或本有气力过人者,传之渐增,遂成神话。如汪节母感金刚像孕,此显系虚妄。然提掷石狮、负碾承乐、三人掣枕不动等事,若非常人之力,或亦可信其一二,然必不如文字所述之玄。”
大将军卫青道“陛下,臣在军中,见力大者能开硬弓,舞重兵,负辎重倍于常人。然千斤石狮,单手掷出丈外,此非人力所能及。或石狮并非实心,或距离丈余并非真一丈,传闻走样,未可知也。至于负碾载乐工奏曲,更似百戏杂耍,恐是借巧力,或碾、板、床、乐工皆有机关取巧之处。”
刘彻笑道“仲卿倒是务实。朕却觉得有趣。即便有夸大,其人力冠绝一时,当非虚言。德宗‘甚宠异’,赏赐频繁,这倒像是真的。我朝若有此类人物,当如何处置?”
东方朔出列,笑嘻嘻道“陛下,若在汉家,此等人或可充期门、羽林,为陛下壮威仪。或令与西域角抵力士相较,以显天朝神武。再不然,如王俳优者,使之于大飨之时负船载人歌舞,以娱宾客,亦是一乐。只是需防其以力犯禁,或为豪强所蓄,成为祸端。”
刘彻点头“曼倩所言不差。力,可赏玩,可用之边角,然不可恃为国器。董仲舒。”
博士董仲舒肃容道“臣在。”
“你常言‘天人感应’。此汪节母感金刚像而生,民间若传此事,当作何解?”
董仲舒正色道“陛下,天降祥瑞,必因德政。若君主失道,则降灾异。此感孕之说,荒诞不经,非圣人之言。金刚乃浮屠之像,夷狄之神,焉能感生中华子民?此说若起,必是乡野愚夫附会,或浮屠教徒自神其教,蛊惑人心。宜令地方长吏明教化,正视听,使民知父子夫妇人伦之正,不可语怪力乱神。”
刘彻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天幕上“德宗甚宠异”几字,若有所思。“后世之君,亦好此等奇技淫巧乎?”
**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与群臣观天幕,气氛略显古怪。天幕所载,正是本朝或近世之事,君臣感觉格外直接。
“哈!”程知节(程咬金)率先出声,指着天幕,“彭博通?魏弘哲、宋令文、冯师本?某家似听过这些名字!宋令文是不是那个书法也了得的?他们真跟人比过拽枕头?还把人家床脚拽断了?哈哈哈!”
尉迟敬德也捻须笑道“若论气力,某当年也……”他忽然住口,看了眼皇帝。李世民微笑不语。
秦琼稳重些,道“陛下,此类市井力士,各朝皆有。其力或异于常人,然多流于杂戏,供人观瞻。如汪节入神策军为将,恐非仅凭气力,当有别能。德宗朝事,臣等不甚了了。”
房玄龄沉吟道“《歙州图经》乃地方志,《御史台记》为杜易简所撰,记台省杂事,《北梦琐言》乃五代孙光宪所着,追述唐末轶闻。三书性质不同,然所记力士事,皆突出‘力巨’‘不疲’,笔法相近,或当时有此风气,世人喜传颂力大者。然细节颇堪推敲。东渭桥石狮,规制几何?千斤是实称抑或虚指?掣枕不动,是否彭博通以头颈暗抵?负船载人歌舞,船体材质、人物体重,皆未说明。”
杜如晦补充“更可虑者,是此等异闻传播之效。汪节母感金刚像孕,此说若广布,于浮屠传播大有助力。德宗宠异汪节,或只是喜其异能,然民间视之,或以为朝廷崇佛。彭博通事‘京城耸动’,王俳优于府宴献技,此皆将勇力等同于戏耍娱乐,非砥砺刚健之道。”
魏征肃然道“陛下,臣以为此风不可长。人有膂力,当用于报效国家,耕战之事。今乃提掷石狮以炫俗,仰卧掣枕以博名,负船歌舞以娱宾,此乃将天生异禀,降格为俳优弄臣之资。长此以往,民风或流于轻浮猎奇,不务本业。且‘力’与‘德’孰重?无德而恃力,适足为乱。宜明诏天下,禁绝此类炫力斗奇、蛊惑视听之行,导民力于正途。”
李世民听罢,缓缓点头“玄成所言,深谋远虑。奇技异能,可偶一观之,不可尚之。朕观史册,夏桀、商纣,皆好聚奇珍、蓄异兽、养力士以供嬉戏,终至亡国。前车之鉴不远。”他停顿一下,又道“然魏弘哲、宋令文、冯师本,闻其名亦非纯粹力士,宋令文以文名,冯师本似出仕。彭博通能为先觉叔祖,或也是士族子弟。此等人在长安角力,引得万人空巷,可见当时风气。传旨礼部并京兆尹日后两京之内,不得聚众公然角力斗戏,违者按扰乱市井论处。各州郡仿此。”
他看向程知节、尉迟敬德等将领“尔等皆朕肱骨,勇力绝伦,然平生功业,在阵前杀敌保国,不在市井争雄。此意当晓谕军中,使将士知所向。”
众将凛然称是。
**唐,德宗朝(当代),长安大明宫。**
李适(德宗)本人正观天幕,脸色变幻。他看到“德宗甚宠异,赏赐频繁”等字句,神情复杂。殿内侍立的宦官、大臣,皆屏息垂,不敢多言。
李适沉默良久,方开口“汪节……此人现在何处?”
有内侍低声回禀“大家,汪将军……数年前已病故。”
李适“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天幕上。“天幕记其事,倒还详实。只是这感孕之说……”他皱了皱眉,“福田寺金刚像?此等无稽之谈,何以录入图经?”
宰相李泌(若此时仍在任)或陆贽等大臣心中凛然。皇帝显然不悦于将宠将之事与神怪感孕相连,更不喜“赏赐频繁”被直笔记述,显得自己好似沉迷奇巧的昏君。
李适又道“汪节力大,朕所知。然神策将军之任,非仅凭气力。彼于泾原兵变时,护驾有功,朕念其忠勇,故加恩宠。天幕只提其力,不言其忠,后世观之,只道朕以力取人。”语气中带着不满。
他看向群臣“彭博通事,在长安喧动一时,朕幼时亦有耳闻。王俳优者,未闻。此类事,偶作闲谈可也,载之文字,流传后世,恐失之轻佻,有损国朝凝重之气。传朕口谕今后史馆、秘书省收录文献,凡涉神怪虚诞、市井炫奇者,当加甄别,非关治道、无补教化者,不必录存。”
**宋,太祖朝,崇政殿。**
赵匡胤看着天幕,对赵普等大臣笑道“这唐朝,倒是出了不少奇人。提千斤石狮,负石碾奏乐,三人拽不动枕头,背船载人跳舞……听着都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