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记住我今天讲的话。不是吓唬你们,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做了,就要负责。”
底下响起掌声。很响。很热烈。拍了好久。
她站在讲台上,等掌声停了,才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右眉微微抬着。嘴角那丝弧度弯着。
“你那个班主任,”她说,“下次别答应这种事。”
我挠挠头说道“讲得不好吗?”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条深灰色的套裙照得泛着微微的光。
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臀部饱满的弧度在里面一左一右地起伏。
我站在多媒体教室门口,看着她走远。
身后还有学生在议论——说她讲得好,说她好厉害,说她好漂亮,说她的裙子,她的丝巾,她的高跟鞋,说她板书时的那把细腰。
我听着,没说话。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连忙跟了上去。却见二狗子已经坐上了妈妈的车。
“妈,你们去哪?”
“娘要带我去大学看看呢?”
母亲握着方向盘,并未搭话。
待我快步气喘吁吁地走近,她才开口,依旧是那淡淡的语气“要去就上车。”
七月中的大学校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梧桐树遮天蔽日的,把整条路都笼在绿荫里。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男生穿着T恤短裤,踩着球鞋,三三两两地走着;女生穿着裙子,有的素净有的鲜艳,笑声脆脆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洗水的香味,有汗味,有青春特有的那种躁动的气息。
二狗子从踏进校门那一刻起,就不对劲了。
他本是兴致勃勃地来,可现在却缩着肩膀,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看那些高大的教学楼,觉得太高了;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学生,觉得他们好像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再看那些绿得亮的草坪,那些修剪整齐的花坛,那些在太阳下闪闪光的喷泉——越看越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越看越想往后缩。
他往后缩了一步,又缩了一步。一直缩到母亲身后去。
母亲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双脚穿着那双旧布鞋,鞋帮上还蹭着不知哪里的灰。
他整个人缩在母亲的影子里,像是那影子能把他藏起来似的。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晃眼,手指修长,指甲上淡淡的豆沙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着什么落进去。
二狗子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丑脸上满是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对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母亲的脸。
妈妈没说话。右眉微微抬着,嘴角那丝弧度弯着。可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审视,只有一种软软的、亮亮的光。
二狗子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手放进母亲的掌心里。
母亲的手轻轻一握,把他的手握住了。然后那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
他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节突出,虎口全是厚茧,黝黑的,粗糙的。
母亲那只手,白净,细长,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两只手扣在一起,黑的白的分明,粗的细的对比,却扣得紧紧的,紧紧的,像是本来就该扣在一起似的。
母亲牵着他,往前走。
他跟着母亲,不再缩着了。
肩膀还是有些紧张地绷着,头还是微微低着,可他跟着母亲走。
一步,一步,踩在母亲走过的路上,踩在母亲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