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君此刻的脆弱,隐隐带着一丝内疚。
谭月筝想起安生曾经对她讲过的往事。
傅玄道大破玄国雄师,战功彪炳,名扬四海,其声望日盛,甚至已经到了傅亦君不得不对其封赏的地步。
如此便有了平玄王一封。
但是当年的傅玄道,并未回朝领赏,以边疆战事告急为由,留在边境,祭拜苍天,遥谢皇恩。
此事当年在朝野间也是轰动嘉仪的大事。
有大臣上书,说是傅玄道无事君臣之礼,无视父子之情,公然藐视皇权,应当剥夺王位,押送回京。
但是傅亦君居然将上书的大臣革职,丝毫没有怪罪傅玄道的意思。
因为此事,细细算来,这父子二人,君臣二人,已经有十五年不曾相见。
傅亦君来之前就想过很多相见的情形,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在尸骨成堆处,百人跪拜,唯独那个八尺男儿不跪,不回。
李松水已经面色有些不安起来。
这两人多年不见,若是第一眼相见,便冲撞起来,傅玄道难逃罚处。
“王爷,皇上,到了。”李松水尖声提醒。
傅玄道不动。
安生也是抬头,苦口婆心,“大皇子,如今万万不可与皇上起了冲突,不然怕是您好不容易回来,用不了多久,又要走了啊!”
傅玄道像是没有听见,还是不动。
“跪下吧,孩子。”老太君也是开口,“不论如何,皇上是这嘉仪的皇上,是你母妃的夫君,是你的亲生父亲。”
傅玄道闻言,身子抖了抖,终于是扭过头,看着傅亦君。
傅亦君见他扭头,脸上一喜,右手一探降妖走过去一般,却是被李松水拉住,轻声提醒,“皇上,您不宜过去,无论如何,先受了平玄王这一拜。”
傅亦君清醒过来,还是站定,眼神有些忐忑地望着那个身高八尺铁塔一般的男子。
“咚!”
不知是众人心理作用,是傅玄道这一跪太过艰难,还是傅玄道真的很重,那一跪,竟是重重响了一声。
傅玄道眼前浮现出那个倾国倾城的绝代谭妃,浮现出那个当年对自己管教严格确实悉心照料甚至凡事亲力亲为的母妃,他双拳紧握,还是双膝跪下,头重重磕了下去。
“臣,参见皇上!”
这一声参拜,清晰无比,傅亦君眼中的忐忑之色,终是灰暗下去。
臣。
不是儿臣。
皇上。
不是父皇。
“他终究还是,恨着朕啊。”傅亦君轻轻开口,终是有些颓然地摇摇头,浑身宛如撤去了一半的气力,“都,平身吧。”
众人闻言,这才稀稀落落,起了身。
傅玄道还在跪着,谭月筝以为他经过连番大战,很是疲累,过去搀扶他。
只是甫一碰到他的胳膊,却是一惊。
傅玄道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紧绷着,像是一个蓄势待的异兽,像是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而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表情,牙紧紧咬着,脸皮被用力扯动,脖颈两边都是刺起的筋脉。
两滴清泪,正自他的眼中流下,混合着别人的鲜血,终是成为血泪。
“你?”谭月筝语结,不知道说什么好,傅玄道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狰狞的表情,方才退去。
谭月筝却是怔住。
那种眼神,那种绝望,那种恨意,那种不甘,这些脆弱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张谈笑风生间敌人灰飞烟灭的男人脸上?
傅玄道甩甩头,再抬起来,那种表情便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是一脸的坚毅,冷漠。
“幻觉吗?”谭月筝呆住。
“起来吧。”本是谭月筝过来搀他,最后却是傅玄道将呆的她搀扶起来。
“啊!”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传来。
谭月筝探眼望去,忽然全身紧绷起来,撒开双腿就跑了出去。
叫声是苏皖清出来的,她痛的满地打滚,肚子里像是有什么在搅动一般。
“不好了,夫人要生了!”那些之前被劫持的女眷里,一个接生婆面露焦急之色,急忙跑了过去,按住苏皖清的肚子大声喊道,“谁能帮我将夫人抱到屋子里!”
女人生产,方才那些一个个霸气无比的汉子们都是慌乱起来,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傅玄道知道事情紧急,大步一迈,没有几步便到了苏皖清身边,尽量柔声细语道了一句,“舅母,您不要怕,玄道这就将您送进厢房中。”
说完,他轻轻一抱,就将苏皖清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