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多言,几乎同时动身,化作一银一青两道流光,掠入那洞开的、依旧散着阴寒与血腥气的祠堂宅院大门。赵谦等人留下清扫残余畸变体与妖人,救治伤者,安抚惊魂未定的镇民。
薪火传递,道左相逢。诛邪之路上,看似偶然的汇合,或许,正是这无尽黑暗中,一丝微茫却真实的希望所在。
南行山路,月隐星稀。
阿阮紧紧裹着那件从废弃村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打满补丁的破旧夹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湿滑的山道上艰难跋涉。清微子给的那点干粮早已吃光,这几天,她全靠野果、草根和偶尔找到的、未被污染的山涧水解渴充饥。脚上的伤口因得不到处理,已红肿溃烂,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疼。身体因饥饿、寒冷、疲惫和持续的恐惧而不断颤抖,眼前阵阵黑,全靠一股“要活下去”、“要走到卧牛山”的执念强撑着。
她记着清微子的话“若遇一山,形如卧牛,谷中有阵,可去暂避。”这成了她黑暗中唯一的方向。她不知道卧牛山在哪,只知道往南,一直往南。沿途也遇到过其他逃难的人,有的匆匆而过,有的想抢她身上唯一看起来还算厚实的夹袄,被她用磨尖的铁钎拼死吓退。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警惕,如同受伤的幼兽,躲避着一切可能的危险。
这一夜,乌云蔽月,山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她躲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蜷缩着瑟瑟抖。腹中饥饿如同火烧,脚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几乎昏厥。怀中,那包着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不知从哪具骸骨旁找到的、疑似干粮的黑色块茎的破布,被她死死攥着,却不敢轻易吃掉——那是她最后的储备,不到濒死,绝不能动。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荒山野岭……像那些路边的尸骨一样……”绝望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她想起庐州府的家,想起惨死的父母兄嫂,想起夜枭那决绝的背影,想起破庙中神秘人给的干粮,想起清微子温和而坚定的眼神……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咸腥的血腥味和剧痛让她精神一振。她摸索着,掰下一小块硬如石头的黑色块茎,放入口中,用尽力气,一点一点地咀嚼、吞咽。粗糙、苦涩、带着土腥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霉味,但确确实实是能果腹的东西。一点点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胃里化开。
吃完这一小块,她将剩下的仔细包好,重新塞回怀里。然后,她脱下破烂的鞋子,就着岩缝外隐约的天光,查看脚上的伤势。脚底板血肉模糊,混杂着泥土和脓血,几个脚趾已经肿得亮,颜色黑。她咬了咬牙,从夹袄内衬撕下相对干净的一条布,就着岩缝里渗出的、冰冷刺骨的泉水,忍着剧痛,一点点清洗伤口,然后将布条紧紧缠上。每一下触碰,都让她疼得浑身哆嗦,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处理完伤口,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着,保存体力。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野兽的嚎叫。那是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幼儿哭泣,又像是受伤小兽呜咽的声音,从岩缝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阿阮汗毛倒竖,瞬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铁钎。是野兽?还是……更可怕的东西?这荒山野岭,什么都有可能。
声音时断时续,很微弱,带着一种无助与痛苦。阿阮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过了许久,那声音依旧没有靠近,也没有变化,只是持续地、微弱地响着。
犹豫再三,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内心最后一点未泯的善念,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阿阮挣扎着,扶着岩壁,忍着脚上的剧痛,一点一点,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过去。
岩缝很深,曲折向下。她摸索着,不知走了多久,那呜咽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岩缝尽头一处稍微宽阔、有微弱天光从上方石隙透下的角落里,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孩子?
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小,浑身脏污不堪,蜷缩在角落一堆枯草里,瑟瑟抖。孩子穿着一身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袄,头枯黄打结,小脸上沾满泥污,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又大又亮,此刻正充满了惊恐、无助和泪水,看着突然出现的阿阮。
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身旁,散落着几个早已干硬黑的、不知名的野果核。
看到阿阮,孩子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猛地向后缩了缩,呜咽声更大了,却不敢放声哭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阿阮愣住了。她没想到,在这荒无人烟、危机四伏的深山里,竟然会遇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而且……似乎是独自一人?他的家人呢?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柔和,尽管她自己也是蓬头垢面,形如鬼魅。“别怕……我……我不是坏人。”她嘶哑着嗓子,用尽可能轻的声音说道,将握着铁钎的手悄悄背到身后。
孩子依旧惊恐地看着她,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阿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包着黑色块茎的破布,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她掰下指甲盖大小、相对软一点的一小块,递过去,声音更轻“饿了吧?这个……可以吃。一点点,慢慢嚼。”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那黑乎乎的东西,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小小的、脏兮兮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一小块食物,迟疑地放进嘴里,小心地咀嚼起来。很快,他那双大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尝到了食物的味道,虽然不好吃,但能果腹。
阿阮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两人就这样,在冰冷黑暗的岩缝深处,就着微弱的天光,沉默地分享着最后一点可怜的食物。
吃完那一小块,孩子似乎对阿阮的戒备减轻了些,但还是不敢靠近,只是抱着布老虎,蜷缩在枯草堆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爹娘呢?”阿阮试探着问。
孩子闻言,大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瘪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把小脸埋进布老虎里,肩膀一抽一抽。
阿阮心中一酸。又是一个失去了家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不,他比自己更小,更无助。
“别怕……以后……跟着我吧。”阿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子枯黄打结的头,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我也一个人。我们一起走,往南走,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孩子从布老虎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阿阮那同样粗糙、布满冻疮和伤口的手指。
冰冷的小手,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有着奇异的、微弱的力量。
阿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用力回握住那只小手,仿佛握住了黑暗中,最后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在这绝望的、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长夜里,两个同样渺小、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冰冷的岩缝深处,相遇了。或许,他们依旧弱小,依旧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薪火未绝。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火星,在传递的那一刻,也拥有了照亮彼此、温暖彼此的可能。而这,或许便是这崩坏世界里,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希望。
岩缝外,山风依旧凛冽,夜色依旧深沉。但岩缝内,那一大一小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仿佛为这无尽寒夜,注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比坚韧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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