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太湖之畔,“澄澜园”外。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只透着一线鱼肚白,寒星寥落。湖水拍岸的呜咽声,混合着料峭晨风,卷过空旷的校场。三千“靖安军”中军精锐,已如玄色铁林,肃然列阵。人马皆静,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兵刃甲胄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没有战前激昂的动员,没有喧嚣的鼓噪,只有一股压抑到极致、仿佛凝固的铁血肃杀之气,笼罩全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点将台上,李钧玄袍金纹,按剑而立。他未着沉重铁甲,只罩了一件轻便的犀皮软铠,外罩亲王常服袍。晨风拂动袍角,露出其下若隐若现的暗金色诡异纹路,自脖颈蔓延至手背,如同活着的、不祥的刺青,在昏暗天光下幽幽流转。他面色依旧苍白,不见多少血色,但身姿笔挺如松,目光沉静幽深,扫过台下三千铁骑,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与……淡淡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寒意。
沈氏披着斗篷,立于台侧稍后的阴影中,面色在熹微晨光下更显苍白,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望着夫君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冰壳,陌生而遥远。杜文若吊着胳膊,垂侍立在李钧身后半步,老眼低垂,掩去所有情绪。
“都齐了?”李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回王爷!中军骁骑、锐步三千,人衔枚,马摘铃,弓上弦,刀出鞘,已候多时!”副指挥使刘莽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打破校场死寂。他脸上那道狰狞刀疤在晨光下微微抽动,眼中闪烁着嗜血与亢奋的光芒。
李钧微微颔,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狂热、或隐含不安的脸。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靖安军”最锋利的刀刃,也是此刻他能动用的、最可靠的力量。此去西线,不仅要剿灭妖人,更要杀人立威,以最酷烈的手段,重新树立靖王府的权威,震慑东南所有心怀叵测之辈!他要用的,不止是兵锋,更是这身诡异“国运”带来的、令人恐惧的力量!
“西线妖孽,以邪术惑众,血祭生民,掘我山河地脉,动我东南根基。”李钧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头,“此去,不为攻城掠地,不为招降纳叛。唯有一字——杀!”
“杀无赦!斩立决!凡遇‘三眼’妖人,及其信众、党羽,无需审问,格杀勿论!凡有村庄、坞堡、城镇,敢藏匿、供奉妖人者,以同罪论处,主事者屠,胁从者往前线填壕!凡缴获妖人邪器、经卷、信物,悉数焚毁,不得私藏!”
“此战,有功者,本王不吝封赏,官升三级,赐田宅,荫子弟!畏战不前,临阵退缩者,斩!累及家小!”
“听明白了么?”
“杀!杀!杀!”三千甲士轰然应诺,声浪如雷,直冲云霄,将湖畔晨雾都震得四散!恐惧被狂热的战意取代,不安被赤裸裸的杀机覆盖。王爷醒了,王爷要带着他们去杀人,去立不世之功!这就够了!
李钧不再多言,翻身跃上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雄健战马。那马神骏非凡,此刻却似乎感应到主人身上那股非人的、冰冷而暴戾的气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但在李钧轻轻一按马颈后,立刻驯服下来,只是马眼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
“出。”
没有冗长的仪式,没有多余的鼓乐。李钧一马当先,玄色王旗在晨风中骤然展开,猎猎作响。刘莽怒吼一声,率领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涌出“澄澜园”校场,踏碎湖畔晨雾,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西线宣州方向,滚滚而去。马蹄声、甲叶撞击声、沉闷如雷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压抑而狂暴的洪流,宣告着一场血腥清洗的降临。
沈氏追出几步,望着那迅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玄色洪流,望着那面越来越小的王旗,泪水终于再次夺眶而出。她知道,这一去,带回的或许不是捷报,而是更深、更浓、再也无法洗刷的血色。而她所能做的,唯有在这名为“家”的囚笼里,等待,并祈祷那微乎其微的奇迹。
杜文若默默上前,将一件厚绒斗篷轻轻披在沈氏肩上。“王妃,风大,回吧。王爷……吉人天相。”他的声音干涩,自己都觉苍白。
沈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西方天际那渐渐泛起的、血一般的朝霞,喃喃道“杜公,传令下去,王府内外,从即日起,一切用度再减三成。库中所有金银细软,除必要留存,其余全部变卖,换成粮秣、药材、布匹。还有……派人,去寻世子提到的那几样东西,不惜一切代价。”
“是。”杜文若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王妃这是要榨干王府最后一丝元气,为那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血途已启,唯有向前。无论是执刀者,还是守望者,都已被卷入这越来越浓的血色旋涡,无人能够幸免。
清远镇,祠堂深处。
与广场上污秽弥漫、血腥冲天的景象不同,宅院内部,却是另一种诡异的“洁净”。
凌虚子与清微子一前一后,踏入祠堂大门。门内并非想象中供奉先祖牌位的厅堂,而是一个被彻底改造过的、充满邪异仪式感的巨大空间。原本的梁柱、墙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仿佛尚未干涸的、粘稠的“涂料”,散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甜腻的腐败气息。地面以某种黑色矿石粉末混合着骨灰,勾勒出一个庞大、复杂、充满扭曲线条与亵渎符号的诡异法阵。法阵的核心,位于原本祠堂主位所在,此刻那里摆放着一个由人骨与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约莫半人高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脉动、散出幽幽暗红光芒的晶体——正是与夜枭遗物中记载相似的“黑石”,但其体积、纯度与散的邪恶波动,远非寻常妖人手中那些可比!
祭坛周围,散落着数十具干瘪扭曲的尸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被抽干了血液与某种生命精华,如同风干的树皮,维持着死前极度痛苦与恐惧的姿态。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被挖去,空洞的眼眶对着祭坛方向,仿佛仍在无声地诅咒。
而在祭坛侧后方,三名身着华丽黑袍、脸上涂抹着更加繁复诡异油彩、气息明显强于外面那些祭司的老者,正盘膝而坐,呈三角方位,双手结着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身下,各有一个小型的、与中央大阵相连的骨粉阵法。凌虚子与清微子闯入的刹那,三名老者同时睁眼,眼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疯狂、倒映着祭坛暗红光芒的漆黑!
“大胆!竟敢擅闯圣坛,惊扰圣眼降临仪式!”居中一名脸颊瘦削、额心纹着一只竖立血眼的老者厉声呵斥,声音嘶哑尖锐,带着直接撼动神魂的力量。他手中骨杖一指,祭坛上那枚暗红晶体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更加粘稠、阴冷、充满疯狂呓语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凌虚子二人席卷而来!
“邪魔歪道,以生灵为祭,天地不容!”清微子冷哼一声,手中松纹古剑并未出鞘,只以剑指在身前虚画,一道清光湛然、由无数细密金色符文构成的八卦虚影瞬间浮现,挡在二人身前。那汹涌而来的精神潮水撞在八卦虚影上,如同撞上礁石,轰然溃散,出嗤嗤的消融之声。虚影金光流转,将散逸的邪恶意念尽数净化。
凌虚子更不答话,在清微子抵挡精神冲击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直取左侧那名正欲摇动手中人皮鼓的黑袍老者!他看出来了,这三名老妖人,才是维持这邪阵、催化外面那怪物的核心!必须战决,摧毁祭坛与晶体,打断仪式!
指尖银芒吞吐,凝成三尺剑罡,带着净化一切的凛然剑意,直刺老者心口!度快如闪电!
那老者怪叫一声,似乎没料到凌虚子度如此之快,仓促间将手中人皮鼓挡在身前,同时咬破舌尖,一口暗红精血喷在鼓面上!人皮鼓无风自响,出一声沉闷、邪恶、直透脏腑的“咚”声,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涟漪荡漾开来,试图阻滞凌虚子的剑势,并冲击他的神魂。
然而,凌虚子眉心银芒一闪,守门之力流转周身,将那邪恶音波轻易化解,剑势丝毫不缓!“嗤啦”一声,银色剑罡刺穿人皮鼓,余势未衰,洞穿老者胸膛!守门之力爆,老者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胸口被破开一个大洞,伤口处银光灼灼,迅蔓延,他周身黑气疯狂涌动,却无法阻止身体的崩解,转眼间便化作一地腥臭的黑灰!
“老三!”另外两名老者目眦欲裂,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对方实力如此强悍,配合如此默契,一个照面就折了一人!
“启动血祭,呼唤圣眼,诛杀此獠!”居中瘦削老者厉声嘶吼,与右侧那名胖大老者同时喷出精血,洒在身前骨粉法阵与中央祭坛之上!祭坛上那暗红晶体光芒陡然大盛,几乎化为实质的血光,将整个祠堂内部映照得一片猩红!晶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容在挣扎嘶嚎!一股更加庞大、冰冷、充满了贪婪与毁灭意志的邪神意念,似乎正被强行接引,即将降临!
地面上的黑色法阵也随之亮起,粘稠的暗红光芒如同血液般在阵纹中流淌,散出的阴寒污秽之力陡增数倍,空气中弥漫的低语变得更加清晰、疯狂,试图侵蚀凌虚子二人的心神,并引动他们体内气血,仿佛要将其同化为祭品!
“道友,我来破阵,你斩妖人,毁晶体!”清微子见状,神色一肃,低喝一声,手中松纹古剑终于铿然出鞘!剑身古朴,无锋,却在出鞘刹那,出一声清越龙吟,金光大放!他脚踏罡步,手掐道诀,口中疾诵“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正是道教净天地神咒!随着咒文响起,松纹古剑上金光越炽烈,清微子身形如风,绕着中央祭坛疾走,剑尖连点,一道道凝练的金色符箓虚影自剑尖飞射而出,精准地印向地面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金色符箓与暗红阵纹接触,立刻爆出剧烈的能量冲突,嗤嗤作响,暗红光芒以肉眼可见的度被净化、消融,整个法阵的运转顿时出现了滞涩与紊乱!
“老匹夫敢尔!”居中瘦削老者惊怒交加,顾不得继续接引邪神意念,与胖大老者同时怪叫着扑向清微子,一人挥动骨杖,射出数十道缠绕着怨魂虚影的暗红血箭;一人摇动一杆由人脊椎炼制而成的惨白长幡,长幡舞动,阴风怒号,无数半透明的、面目狰狞的厉魄虚影尖啸着扑出,噬向清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