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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惟南几没有再解释。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份部署调整,既是战术上的需要,也是一次隐晦的心理试探。
内山太急躁了。
急躁的人,在战场上最容易犯错。
如果顾沉舟真的疯去打秋山,而内山在救援时也因急躁而出错。
那正好,两个人的错误,叠加在一起,也许能让这盘棋,出现一些意外的变数。
当然,最理想的局面,还是三路大军按计划压上,正面铁锤砸开湖口城墙,西面铁砧堵死逃窜之敌,南面铁索兜住后方退路。
三面合围,铁壁锁喉。
荣誉第一军纵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阿惟南几的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那座标注为“湖口”的微缩城池。
“顾沉舟,”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生硬的石头,“让我看看,这一次,你还能不能赌赢。”
与此同时,九江城北,日军第13师团临时驻地。
一座被征用的中学校舍内,内山英太郎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窗外,士兵们搬运物资、检查装备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明天拂晓,总攻就要开始了。
而他,帝国陆军中将,第13师团的师团长,此刻却像一个局外人。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军医说弹片伤及了肌腱,即使愈合,左臂的力量也无法恢复如初。但他根本不在乎这点伤痛。
他无法忍受的是屈辱。
池田死了,池田是战死的。战死,对于帝国军人而言,是一种荣誉。
而他呢?他活着,在池田被击毙的那一刻,他被卫兵架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离了望江楼。
他不是战败,他是狼狈逃窜。
这个事实,比任何伤口都更痛。
内山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
“师团长。”副官山本大佐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阿惟司令官调整了明日攻击部署。武田少将把主攻轴线稍微右移,我师团的防区,有大约一千米的正面,将直接承担……承担部分正面攻击任务。”
内山猛地抬起头。
正面攻击。
他盯着山本手中的电报,久久不语。
山本小心翼翼道:“阿惟司令官说,这是为了加强两翼策应能力。也……也是给师团长一个雪耻的机会。”
雪耻的机会。
内山缓缓伸出手,接过电报。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冰冷的指令文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武田的部队,负责主攻东城墙。”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我部负责北侧,佯攻牵制……”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是佯攻。还是侧翼。”
“师团长……”
“我知道。”内山放下电报,闭上眼睛,“阿惟司令官是在给我留颜面。第13师团新败,元气大伤,他不敢把主攻重任交给我。他怕我再输一次。”
山本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夜色越来越浓。
“山本,”内山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说,顾沉舟现在,在想什么?”
山本一愣,想了想,道:“也许……在想如何守住湖口。”
“守住?”内山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不是在想怎么守。他是在想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