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回去复命时,耶律燕坐在窗前,看着院里落尽的梅花呆。
没过几日,李庭芝竟亲自来了隆中书院,穿着素色便袍,对着她和姨母深深一揖,他说话稳重,却带了些少年人的羞涩:“耶律姑娘,我已知晓你的难处。但我所求,从不是什么完璧之身,只是想护你母子周全。若你愿意,我李庭芝此生定不负你。”
他的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鄙夷,倒让耶律燕的愧疚更深了。她望着他,忽然想起阿术送她出营时含泪的眼,终究是不同的。
一个让她陷入两难,一个却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
“多谢将军。”她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轻却坚定。
二哥赶来时,脸色阴沉得厉害,拉着她到一旁低声道:“燕儿,你糊涂!你嫁过去,往后……”
“往后我也在大宋的疆土上,二哥。”耶律燕打断他,强笑着抹去眼泪,“你看,我没有走远,还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她知道二哥在顾虑什么,他心里早已对宋人存了芥蒂,如今她要嫁给宋将,他定然觉得她彻底偏向了这边,可她别无选择。
耶律齐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日后受了委屈,尽管来找二哥。”
出嫁那日,嫂嫂抱着清漪来送她,清漪穿着小小的袄子,板着脸给她道喜,活脱脱一个小大人模样。耶律燕摸了摸侄女的头,心里酸。二哥终究是把自己的顾虑,变成了对孩子的约束。
李庭芝牵着她的手走出书院时,阳光正好。耶律燕回头望了一眼,襄阳的城楼在远处若隐若现,二哥站在门口,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始终没有回头。
后来在江淮,李庭芝给她披外衣时,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在草原上追着她跑的少年。他说要骑着最好的马找她,可最后,他们都被命运的马缰,牵向了不同的战场。
儿子会走路那天,拿着根柳枝追着蝴蝶跑,眉眼像极了阿术。耶律燕站在廊下看着,忽然想起克鲁伦河畔的金莲花,开得那样烈,却终究抵不过南北的风霜。
耶律燕再一次见到阿术的确是在战场上,他旁边的是二哥,可人人都说是大哥耶律铸。
二哥看着她很惊讶,惊讶她没有死,可那惊讶只是转瞬即逝;耶律燕看着二哥也很惊讶,惊讶他竟真的又到了蒙古人的帐下,襄阳的破灭竟真和他有关。
“燕儿?”阿术的长枪微微一颤,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看了看耶律齐,又看向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没死……李庭芝他……”
“我活得很好。”耶律燕打断他,剑锋指向耶律齐,“二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早就死在乃马真手里,你为何要顶着他的名字,替蒙古人卖命?”
耶律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燕儿,你真以为爹娘是死于乱兵?你真以为郭靖待我们是真心实意?”
后来,江淮战场上,死了无数的人,血染成河,她看着她的丈夫,陪了她十年的丈夫,李庭芝被阿术刺穿了。
阿术的手在抖,枪杆上的木纹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看见李庭芝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直直落在不远处的耶律燕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牵挂。
“燕娘……”李庭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耶律燕耳边。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南方,“带……带孩子走……”
“李庭芝!”阿术嘶吼着,想拔出枪,却被李庭芝死死攥住了枪杆。这位守了江淮十年的将军,此刻竟爆出惊人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阿术的皮肉里。
“你敢伤她……试试……”李庭芝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阿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护了她十年……你休想……”
话音未落,他忽然松开手,身体沿着枪杆缓缓滑落。枪尖抽离的瞬间,血柱喷起三尺高,溅了阿术满脸。耶律燕冲过来时,正好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庭芝……”她哽咽着,把脸埋进李庭芝冰冷的颈窝。
雨突然落了下来,就像她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十年了,这个男人从未问过她腹中孩子的来历,从未提过阿术的名字,甚至在她夜里因噩梦惊醒时,只会默默递上一杯热茶。他知她心有旁骛,却用十年的光阴,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给了她腹中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姓氏。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也冲刷着她脸上的泪。她想起成亲那日,他牵着她的手说“燕娘,我不求你忘了过去,只求你信我,往后有我护你”;想起儿子周岁时,他笨拙地学着汉人模样,给孩子抓周,笑得像个孩子;想起她偶尔望着北方呆,他从不追问,只说“若想家了,我便陪你去看看”。
可他终究没能陪她去任何地方。
“燕儿……”阿术想说什么,却现喉咙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耶律燕低下头,吻在李庭芝冰冷的额头上。
“你说过要护我周全的。”耶律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江淮水,“你做到了。”
她轻轻放下李庭芝,捡起他掉在地上的佩剑,那剑还是当年郭靖送的,如今却要用来面对自己的兄长和昔日的恋人。
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映出她通红的眼。她转过身,剑锋直指阿术。
“阿术,”她一字一顿,“今日,你我之间,也该了了。”
阿术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克鲁伦河畔的少年曾对少女说:“燕儿,我会用这杆枪护着你。”可如今,他的枪刺穿了护着她的人,而她的剑,正对着他的胸膛。
远处的蒙古人开始冲锋,喊杀声震耳欲聋。阿术却没有动,只是望着耶律燕,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像极了当年送她出营时的那场雪。
他知道,从李庭芝倒在他枪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死了。
是少年时的承诺,是十年间的念想,是那个曾想护她一生的自己。
“夫人,快撤!蒙古兵要过来了!”亲卫忙拉住耶律燕,欲让她离阿术远些。
耶律燕深吸一口气,看了阿术一眼:“我杀不了你。”说着她转身对身后的宋兵喊道,“李将军以身殉国,我耶律燕,岂能苟活?”她举起剑,剑尖指向蒙古军阵的方向,声音在雨里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将士们,随我杀!”
厮杀声中,她似乎听见阿术在喊她的名字,又似乎听见二哥在嘶吼着“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