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燕记事起,阿术的马蹄声就总跟在她身后。
那时他们都还是拖着鼻涕的年纪,在克鲁伦河畔的草地上疯跑。阿术是不台家的小孙子,天生带着股武将坯子的野劲,却总被她手里的柳枝抽得嗷嗷叫。
她是耶律楚材的小女儿,父亲教她读汉字,母亲给她绣汉人典籍,可她撒起野来,比草原上的小狼崽还凶。
“燕儿,你再打我,我就告诉耶律大人!”阿术捂着胳膊,炸毛道。
她把柳枝一扔,从怀里掏出块奶干塞他嘴里:“谁让你抢我放风筝的线?”
奶干是母亲用江南法子做的,带着点甜,阿术嚼得眉眼弯弯,转眼就忘了疼,拉着她往河对岸跑:“我给你看我新得的箭头!”
那时的日子像河水一样淌得慢。父亲在大蒙古国的帐里议事,母亲坐在毡房门口绣帕子,大哥耶律铸埋书卷,二哥耶律齐总被父亲逼着练武。唯有她,能跟着阿术在草原上撒欢,看他骑烈马,看他弯弓射大雕,看他在篝火旁用生硬的汉话念她教的诗。
“‘风吹草低见牛羊’,燕儿,这说的不就是咱们这儿吗?”他挠着头笑。
她点头,心里却偷偷想母亲说的江南,听说那里的水是绿的,桥是弯的,不像草原,一眼能望到天边。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十五岁那年,父亲回来时总锁着眉,帐外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母亲开始连夜收拾行李,把她的汉人衣裙、大哥的儒家典籍都仔细包好。阿术来找她,手里正拿着金莲花,却见她正抹眼泪。
“燕儿,你要走?”他的声音颤。
她点头,不敢看他:“乃马真皇后要杀我爹爹,我们要去南边,去娘亲的故乡。”
阿术把花塞她手里,转身就跑,没多久又回来,怀里揣着把小弯刀,那是他周岁时祖父给的礼物。“你带着,路上有坏人……我长大了就去找你,骑着最好的马去!”
南下的路颠沛流离,刀光剑影里,她总摸着怀里的弯刀。郭芙第一次救下他们时,她望着红衣猎猎的女子,忽然想起阿术说要骑马来找她的模样。
后来在隆中书院,母亲抱着姨母相拥而泣时,耶律燕才知道,这书院夫子的夫人,竟是母亲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那几日,隆中书院的屋檐下总飘着江南的小调。母亲和姨母常常抵足而眠,说不完的是苏家旧事。父亲如何在战乱中护着她们出逃,又如何在兵荒马乱中失散;说临安的雨,说苏州的桥,说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属于女儿家的温柔。
耶律燕送他们到襄阳城外时,苏筠塞给她一块暖玉,玉上刻着小小的“苏”字:“燕儿,娘的根在这里,总要去看看的。”那时她还不懂,这竟是最后一面。
没多久,消息传来时,耶律燕正在帮姨母晾晒书册。姨母捧着染血的书信瘫坐在地,泣不成声:“说是遇上乱兵……可临安城郊哪来的乱兵?分明是……”
二哥冲进屋时,他素来温润如玉,可那时才他脸色却是她从没见过的铁青。他攥着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指节泛白,直冲陆家庄而去。
耶律燕追出去,听见他在廊下低声问:“郭伯父,我爹娘的死,当真只是意外?”
郭靖沉声道:“齐儿,眼下兵荒马乱……”
“可他们身上有书院的路引!”耶律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汉人恨蒙古人入骨,会不会……会不会因为爹爹曾在蒙古为官,就……”
耶律燕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二哥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南下路上,那些投来的猜忌目光;想起父亲总在灯下叹息“汉蒙终难两全”;想起母亲曾说“你二哥心思重,总把事往深了想”。原来从爹娘离世的那一刻起,二哥心里那根名为“隔阂”的刺,就已经扎下了,也难怪后来他……
再见到阿术,是在襄阳城外的芦苇荡。他已长成挺拔的蒙古将领,甲胄上还沾着风尘,看见她时,手里的马鞭“当啷”掉在地上。
“燕儿……”他唤她,声音还是当年的调子。
那些日子,她总借着采买的由头溜出城门。他给她带草原的奶酪,她给他讲襄阳的城楼,仿佛中间那些年的兵荒马乱从不存在。他说他已得大汗赏识,很快就能立功,到时就求大汗赐婚,让她风风光光做他的妻。她靠在他肩头,闻着熟悉的马奶味,几乎要忘了父亲母亲的死,忘了二哥紧锁的眉头。
直到那个雪夜。他在营帐里握住她的手,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挣扎:“燕儿,帮我一次……郭靖的布防图,你能不能……”
她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猛地抽回手。“阿术,你忘了吗?郭大侠救过我全家,我娘是宋人,我……”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可我是蒙古的将军!燕儿,你身上也流着蒙古的血!”
帐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极了当年克鲁伦河畔的风。她看着他,忽然现,他们都不是当年那个能在草地上疯跑的孩子了。他的肩上扛着蒙古的铁骑,她的心里装着大宋的城墙。
副将拔刀时,阿术喝止了他。他送她出营,雪落在两人间,他替她拂去肩头的雪,指尖抖得厉害:“燕儿,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阿术,”她抬头,看见他眼里的泪,“我们……回不去了。”
他别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或许以后……只能在战场上见了。”
她没回头,一步步走进风雪里。怀里的弯刀硌得她心口疼,那是他当年送的,说要护着她,可到头来,他们最该防备的,却是彼此。
现怀了身孕时,李庭芝的求亲信刚送到姨母手里。耶律燕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半是愧疚地看着来人:“李将军的心意,燕儿领了。”
耶律燕的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只是……我并非完璧之身,恐辱没了将军。”
来送信的亲兵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耶律燕垂着眼,不敢看对方的神色,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颤:“我……我已有了身孕。”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姨母都惊得站起身,拉着她的手急道:“燕儿,这是……”
耶律燕摇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姨母,是我的错。只是事已至此,我不能拖累将军。”她原是打定主意要拒绝的,可摸到腹中微弱的胎动时,忽然改了主意。
这孩子是阿术的,却生在乱世,若没有个安稳的名分,将来如何立足?李庭芝是郭靖郭大侠都敬重的人,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