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武修文,后来一灯大师赐他法号“寂风”,可他这性子,这辈子怕是都静不下来,更别提像风那样无牵无挂了。
武修文总记着两个画面,一个是陆无双跌坐在银桂树下的哭脸,一个是郭芙站在火光里的绿衣。
陆无双是他十二岁时闯的祸,本想逗那踮脚够花的小姑娘,将花丢给了程英,却换来了她一声惨叫和终生的跛行。
初见郭芙,是在林子里。她生得好看极了,惹得他半是畏惧半是好奇地问道:“你是这…山里的小仙童么?”
哪知眼前人突然笑出了声,她笑起来时眼尾会飞起一点浅浅的红晕,像朝霞落在了花瓣上,当真是人如其名般带着芙蓉初绽的鲜活。
她嘱咐他待在树下,便追着柯镇恶走了。
他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她说的那棵树下,心里却开始有些难受,哥哥与父亲都不见了,只有母亲和女魔头缠斗,而他,却只能躲在一棵树下。郭芙身上是他永远也学不会的从容和提着剑就能冲向李莫愁的底气。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吹得他后颈凉。他望着郭芙回来的方向,忽然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下次,下次再遇到事,他想,至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只会蹲在树下哭。
郭芙如约而至,她的指尖轻轻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被她更紧地拉住。
她果然打退了李莫愁,她真的好厉害。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没过多久,娘就没了。
那天江风特别大,吹得柳树叶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和大哥跪在那副拼凑的破棺材前,棺材板缝里还能看见娘青灰色的衣角,她为了救爹,吸了李莫愁的毒血,死的时候嘴唇紫得像茄子。
大哥红着眼去求村里的木匠,人家嫌晦气,只肯给些边角料,还是大哥磕了三个响头,才换来这口连漆都没刷的棺材。他摸着棺材板上的毛刺,江风卷着柳丝抽打他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哭声比江涛还响,却看见郭芙提着裙角跑过来,身后跟着吊儿郎当的杨过。
杨过斜着眼看,嘴角撇着,像谁欠了他钱。郭芙皱着眉,大概是嫌这里晦气,可他却慌得手心冒汗,想站起来,膝盖却麻得不听使唤。
再后来,郭伯伯郭伯母把他和大哥带回了桃花岛。那地方真美啊,漫山遍野的桃花,海水蓝得像块宝石,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他和大哥跪在郭伯伯面前,磕了三个头,成了郭伯伯的徒弟。他摸着腰间新佩的剑,心里美得冒泡,总想着以后学好了功夫,就能像郭伯伯那样,护着郭芙了。
可现实总不如人意。杨过跟着郭芙去找郭伯母学武。杨过那小子,明明是寄人篱下,却总爱惹郭芙生气,可郭芙气鼓鼓地瞪他,却又没恼他。
他心底莫名有些慌,直到他多次听到郭靖和黄蓉要将郭芙许配给杨过,后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去问杨过:“你不准娶芙儿妹妹!”
杨过,杨过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才看不上刁蛮任性的郭家大小姐。
可是最后却是他们成了亲。
杨过被送去全真教那天,他偷偷躲在礁石后看。郭芙站在船边,眼圈红红的,却没跟杨过说话。
他高兴了好几天,夜里都能笑醒。他以为没了那个总爱跟他抢郭芙注意力的小子,日子总会朝着他盼的方向走。他跟着郭靖练武,把招式打得虎虎生风;学着给郭芙摘最新鲜的桃花,听她笑骂“俗气”却把花枝别在间;甚至学着大哥的样子,在她练剑出错时,笨嘴拙舌地劝“慢慢来”。
可郭芙的笑声里,总像缺了点什么。她会突然望着海面呆,问起“杨过那无赖在全真教有没有被欺负”;会在练起郭伯母教她巧劲功夫时,嘟囔“要是杨过在,定能想出更刁钻的破法”。
他听着,心里像被小针扎,却只能梗着脖子低声默念说“杨过他那种人,挨揍也是活该”。
没多久,郭伯伯带他们去了天龙寺。一灯大师坐在蒲团上,佛光映着他的白胡子,一灯大师摸了摸他的头:“你这性子太躁,以后就叫寂风吧,盼你能静下来。”
他穿着灰布僧衣,在佛像前念经,可脑子里全是桃花岛的海,和郭芙的墨绿衫子。大哥比他沉得住气,整日对着经书,话越来越少。不到半年,他实在熬不住,拉着大哥说:“哥,咱找爹去吧。”他犹豫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
离开天龙寺的路上,竟碰到了郭芙,她身边没了杨过,却多了一个爱叫她“姑姑”的富贵少爷,他是大哥后来常念叨的,陆云舟。
到了襄阳,日子倒是安稳。郭伯伯镇守城池,他和大哥跟着练兵,闲暇时就去北街的茶馆听书。襄阳城的牛肉面真香,辣得人冒汗,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那天,爹跟着来到了襄阳,疯疯癫癫地喊着“阿沅”,他和大哥才知道爹犯了弥天大错。
一夜之间,他们两兄弟成了全城的笑柄。“武三通的孽种”、“疯子的儿子”,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大哥变了,以前大哥总护着他,可现在,他跟人起了争执,大哥上来就给他一巴掌:“你就不能忍忍?忘了爹做的事吗?”大哥的手劲真大,打得他半边脸都麻了。他看着大哥,突然觉得陌生。
他这人生来就是个话痨,小时候娘总说他“嘴巴不停歇,将来能说死蚊子”。可那段时间,他却不知道该跟谁说话。大哥整日皱着眉,郭伯伯郭伯母忙着军务,郭芙……她看他的眼神,多了些鄙夷。
有次在茶馆,他听见她跟丫鬟说:“武修文越来越讨厌了,跟他爹一样没规矩。”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烫得他手直抖,却没敢抬头看她。
再后来,就在那家茶馆,他看见杨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