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穿着蒙古人的衣服,还戴着丑不拉几的面具,但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因为郭芙只会在杨过身上露出那种神情,郭芙一见了他,果然还是追着去了。
“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忽然听见陆无双的嗤笑声。
他扭头过去,便见她站在对面,眉梢还挑着那点讥诮,阳光刚好落在她鼻尖,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愣了神,这张脸,算不上顶明艳,眼角有点上挑,带着点天生的桀骜,可不知怎的,竟让他觉得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是桃花岛溪边戏水的白鸟?还是襄阳城墙上吹过的风?都不是。
“看什么看?”陆无双被他盯得毛,抬手就把瓜子壳扔过来,“傻了?”
瓜子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他却没躲。方才心里那点为郭芙而起的钝痛,不知何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盖了过去。他看着她气鼓鼓地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忽然觉得这副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鲜活。
“没、没什么。”他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却烫得厉害,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呛得他咳嗽起来。
那天之后,他偶尔会想起陆无双。想起她摔倒在地的样子,想起她淬了冰的眼神。再见到她时,是在一家药铺。她穿着绿裙,正跟掌柜的讨价还价,声音又脆又利:“这黄连都潮了,还想卖这么贵?当我瞎吗?”
“陆……陆姑娘?”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她回头,看见是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武家小哥么?怎么,来看我这跛子笑话?”
他脸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来抓药。”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武修文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偶尔去找她,只是,他不知道她在哪,直到程英来了陆家庄,他才知道她在书院里。
后来他总去找她。他去了,她就骂他碍眼,却会在他坐久了的时候,扔过来一块桂花糕,跟当年郭芙扔给杨过的那块,味道很像。
可他那可笑的自尊心,总在作祟。书院里,有人打趣他喜欢她。
武修文脸一热,努力故作镇静道:“只是却也并非你口中的喜欢。”
她愣住了,气得转身就走,跛着的那条腿,好像更明显了。
那之后,她好久没理他。书院的门,总在他去的时候关着。
直到绝情谷,他被情花刺扎了手,疼得满地打滚,她却蹲下来,用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刺。“活该。”她骂道。“陆无双,”他忍着疼,抓住她的手,“我以前说的,都是假的。”
从绝情谷回来,陆家庄办喜事,陆云舟娶亲,场面大得很。黄药师亲自主持,吹吹打打,红绸子挂满了整条街。
他看着陆云舟穿着喜服,笑得温和,心里却堵。大哥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平时沉稳的人,竟醉得站不稳,抓着他的胳膊哭:“修文,我对不起他……”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谁。大哥心里装着陆云舟,装了好多年,可他们是武家的儿子,爹的名声已经够臭了,怎能再让人戳脊梁骨?这场亲事,是黄药师定的,也是他们默许的,他们都欠陆家庄少庄主的。
武修文和陆无双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她还是爱骂他,他还是吵不过她,可他们会一起去看夕阳,她靠在他肩上,话很少,却很安心。
直到那次,他们为了一件小事吵架,他气冲冲地出了城,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城外的荒草很高,风一吹,像波浪。公孙止突然从树后跳出来,那张惨白的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狞笑着,手里的剑闪着寒光,“上次让你们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好运。”
他想起绝情谷里,公孙止被杨过打败的狼狈样,提剑就冲了上去。可他的功夫不如公孙止,没几个回合,就被公孙止一剑刺穿了胸口。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娘在江边的棺材里,想起大哥在桃花岛给他分干粮,想起郭芙的墨绿衫子,想起陆无双骂他“蠢货”时的样子。
公孙止走了,他躺在草里,意识越来越模糊。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想,会不会是陆无双来找他了?她看到他这样,肯定又要骂他……
风穿过荒草,像谁在耳边说话。他好像又回到了桃花岛,郭芙的带扫过她的胳膊,大哥拍着他的肩说“有哥在”。
真好啊。
他闭上眼,终于像一灯大师希望的那样,静了下来。只是这风,终究还是有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