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指尖捻着佛珠,木珠被摩挲得亮,咯得掌心微微疼,后来他总想起在嘉兴的时光。
那时候他还叫武敦儒,父亲武三通尚未疯癫,母亲总在廊下教他和弟弟辨认草药,姐姐帮着一块熬药。
变故是从何沅君及笄那天开始的。父亲送了她一支玉簪,亲手插在她间,指尖在她鬓角多停了片刻,眼神里的光,是从未有过的痴迷。
母亲端来的长寿面放在桌上,面条坨了也没人动,母亲拿起筷子,又放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阿沅长大了。”
从那以后,父亲眼里的光变了,不再看他和弟弟,也不再对母亲笑,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一幅仕女图喃喃自语。母亲夜里总躲在帐子里哭,烛火映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后来父亲疯了,抱着那幅画冲进雨里,喊着“阿沅”,再也没回头看他们一眼。
母亲死在那个冬天。父亲被李莫愁的毒针射穿了腿,母亲跪在雪地里,用嘴一口口吸出毒液,直到自己嘴唇乌紫,倒在父亲身边。武敦儒记得很清楚,父亲醒来后,只是茫然地看了眼母亲的尸身,便踉跄着跑了,徒留他与弟弟哭喊在原地。
后来,他和弟弟被郭靖夫妇接到桃花岛,岛上的日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开始学着察言观色,看黄蓉的眼神行事,听郭靖的语气辨对错,连对下人的态度都要掂量三分。他现人分三六九等,像桃花岛的礁石,有的被海浪磨得光滑,有的却藏着锋利的棱角。
杨过就是那最扎人的一块,明明是寄人篱下,却偏要梗着脖子对郭芙大小姐甩脸子,郭芙气得哭,他倒像得了趣,嘴角勾着笑。武敦儒看不懂,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郭大小姐是郭靖夫妇的掌上明珠,讨好都来不及,何苦得罪?
偏偏这两人却成了亲,而修文……
在那不到半年,他和弟弟被送到大理。一灯大师摸着他的头,赐名“慧明”。“此心长明,”老和尚的声音像山涧的水,“不因外尘,不因内扰。”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佛珠,木珠凉得刺骨,心里却乱糟糟的,总想着那个疯癫的父亲,想着母亲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离开天龙寺的那天,他和弟弟跑得很急,僧袍的下摆被树枝勾破了也没停。在去襄阳的路上遇见郭芙一行人时,郭芙还是那副娇蛮模样,看见他们破衣烂衫,却没笑话,反倒塞给他们两个热馒头。
襄阳的日子是热闹的。城墙下的酒肆总飘着肉香,郭靖夫妇待他们如亲子。
修文总说:“哥,咱在以后都跟着郭伯伯郭伯母待在襄阳吧。”
确实比起桃花岛的生疏和天龙寺的单调,襄阳果真是再好不过了,好到他和弟弟出寺庙的初衷全都忘却,找爹…找爹?
爹到底是出来了,在点苍寺,他像一只老鼠一样,缩在佛像背后的阴影里。襄阳的好,原来从来就不是他们兄弟能稳稳当当接住的,只要父亲这只“老鼠”还在,他们就永远只能活在阴影里,闻着那股甩不掉的腥气。
他们一起回了襄阳,可是爹的到来,却让陆家庄少庄主,那个胆怯却又果敢,年长于他不过些许岁月的少年,惊惧不已。
陆云舟的哭声像针,扎得他耳膜疼,他句句控告的声音,也让他,惊惧不已。
陆云舟缩在郭芙身后,浑身抖。陆冠英夫妇脸色铁青,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陆云舟那双受惊的眼睛,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比当年看见母亲倒在雪地里时更疼。他和弟弟成了襄阳城的笑柄,走到哪里都能撞见躲闪的目光…有些污名啊,沾了就洗不掉了。
恨过吗?慧明问过自己。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他摸着一灯大师给的佛珠,恨父亲的疯癫,恨他毁了母亲,毁了他们兄弟,毁了那个叫陆云舟的孩子。
可当一灯大师坐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说“带着它,去赎你父亲的业”时,慧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和尚的眼半睁半阖,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你恨他,是因他造的孽真切。可这恨,若总揣在心里,到头来,会变成你自己的孽。”
慧明攥着膝头的僧袍,指节白。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母亲当年在嘉兴老宅煎药的声响。“他毁了太多人……”他的声音哑,“我替他赎,凭什么?”
“凭你是他儿子,”一灯大师的声音轻,“也凭你心里,还有不忍。”
可是慧明却仍旧不甘心,他就这样揣着他的不甘心,在襄阳替父赎罪。
他开始变了。不再刻意去讨好谁,也不再疏远谁,襄阳城的贫富高低,在他眼里渐渐模糊成一片。
他常常看见陆云舟,他总是躲着他,像躲瘟疫。他便远远跟着,看他在后院练剑,看他对着城墙呆,看他在书院抓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愧疚渐渐变了味,变成了想靠近的念头,像天龙寺墙角悄悄蔓延的青苔。
他盯着陆云舟的背影,少年正够上层的药匣,袖口卷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武敦儒猛地别过脸。陆云舟比他还大一岁,本该是并肩说笑的年纪,却被爹逼成了惊弓之鸟,而他竟在这种时候,生出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畜生。”他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喉头紧。转身往巷口走时,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愧疚像潮水,涨得比爱恋更凶,母亲临终的眼神、陆云舟受惊的哭腔、一灯大师捻佛珠的手指,全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欲裂。
他宁愿替陆云舟去死。金轮国师的掌风劈过来时,他扑得那样快,被他狠狠踹飞的瞬间,心里竟有种诡异的轻松……这样正好,替爹还了债,也断了那些龌龊的心思。
可他没死成。
他依稀间瞥见陆云舟的神色,心知他不愿与自己接触,勉强拒绝他的提议。可他却听得那人说:“敦儒,且别多想。”
武敦儒猛地闭上眼,胸腔里像塞进团火,烧得他又疼又慌。
武敦儒终是睁开眼睛,盯着他的后背,心里乱糟糟的。惊讶他真能说出这话,感动他肯做到这份上,又心疼他这副强撑的样子。手搭上去的瞬间,明显感觉到陆云舟浑身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
武敦儒赶紧把胳膊收了收,尽量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伤口的疼还在烧,可心里那点别扭的感动,却比疼更清晰,他其实可以不管的,像以前那样远远躲开,谁也挑不出错。可他没躲。
“你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武敦儒低声说,声音轻得怕吓着他。
陆云舟没应声,只是闷头往前走,脚步有点晃。武敦儒看着他细瘦的肩膀,忽然觉得,那些被自己骂作“龌龊”的念想,好像也没那么见不得人了。至少这一刻,他离他这么近,近得能闻见他间的药香,近得能感觉到他压抑的紧张。
够了。武敦儒想。这样就够了。
陆云舟开始愿意跟他说话了,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他会把晒干的草药送给陆云舟,听他讲黄蓉教他的剑法,心里暖烘烘的。直到程英出现。
程英总是安安静静的,穿着青布衫,眉眼温柔。陆云舟看程英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亮,像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他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并肩走在城墙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是一年的冬天,他好不容易找到理由同陆云舟说说话,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了他那,却扑了个空,找了许久,才现那人在后院,和程英才相处过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