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进到院子,便瞧见那人安恬抱着小藏獒的模样,登时便情不自禁起了呆。
“敦儒,你怎么来了?”
“云舟,我是来向你道谢的。你做的行榻师叔很是欢喜。”
后来他听到那人问,“你也喜欢小狗么?”
这还是陆云舟头一回主动问他私事,声音虽轻,却没了往日的躲闪,倒让他心里泛起些微澜。
“小时候养过几只小狗,只是后来…再没养过了。”
武敦儒望着小藏獒在陆云舟怀里打哈欠,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他没说后来是怎么回事——母亲走后,嘉兴老宅的狗被父亲疯疯癫癫地赶走,说是“吵得阿沅睡不着”,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呜咽着跑远时,他追了半条街,最后只捡到脱落的狗毛。
后来,他替小藏獒取了一个名字“月白”,私心却是想记着他们在月下相遇,只是可惜再见到那只藏獒时,已是来年春天。它长壮了些,跟在郭芙身后,郭芙喊它“雪球”。陆云舟和程英走在一起,看见它,谁也没提过“月白”两个字。
再之后啊,陆云舟为着私事主动接近他,只那一回,便是询问天竺僧如何救治朱子柳的。
武敦儒一句句答着,后背却慢慢僵。程英懂医,定然爱听这些。可他却讲得更细致,生怕眼前人和心爱的姑娘讲时漏了细节。
想靠近,又怕靠近。看见陆云舟被程英护在身后,他会盯着程英的背影怔,说不清是怨还是妒。
夜里他总坐在城墙下,摸着一灯大师给的佛珠。月光落在城砖上,像撒了层霜,他数着珠子,数到第七颗,想起陆云舟低头抓药时的侧脸;数到第十二颗,想起他被逗笑时,眼角浅浅的梨涡;数到最后一颗,却只剩铺天盖地的厌恶,厌恶父亲的罪孽,厌恶自己的卑劣,更厌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赎罪的路,原该是独行的。他不该贪那点温暖,更不该对一个被父亲伤害过的人,生出这般腌臜的念想。他开始讨厌陆云舟,开始躲着陆云舟,可躲着躲着却又躲不掉。
程英和陆云舟成亲那天,襄阳城放了烟花。他喝了很多酒,弟弟武修文拍着他的肩,说“哥,会好的”。他笑着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武敦儒望着天边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陆家庄门前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吹打乐声,喜庆得让人心头沉。
“好,会好的。”他重复着弟弟的话。
修文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我没事,”武敦儒扯出个笑,眼角的泪混着酒液往下滑,“真的。”他比谁都清楚,修文懂他。懂他望着陆云舟时眼里的光,懂他听见“程英”两个字时的沉默,懂他每次夜里到陆家庄,都要在门外站半炷香的缘由。
可他不能说。陆云舟穿着喜服的模样,该是很好看的吧?像苏清菡带来的那些江南绣品,干净又妥帖。他们本就该是一对,一个温润,一个安静,不像他,浑身带着武家的腌臜,连靠近都像是在玷污。
烟花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朵巨大的牡丹,照亮了半个襄阳城。武敦儒看见郭芙扶着黄蓉站在廊下,黄蓉的目光扫过来,带着点叹息。
他赶紧别过脸,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疼,却压不住心口那股酸胀。像小时候在桃花岛,看见郭芙把杨过送的野果扔了,杨过捡起来笑着吃掉,他那时不懂,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连看着对方奔向别人,都要逼着自己说“真好”。
“哥,回去吧。”修文拉了拉他的袖子。
武敦儒点点头,站起身时晃了晃,修文赶紧扶住他。他踩着满地的烟花碎屑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陆家庄后院时,听见里面传来陆云舟的声音,带着点酒意的轻快,在说“英儿,这花好亮”。
他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度,像在逃。旧伤隐隐作痛,是金轮国师那脚留下的印子,也是他唯一能靠近陆云舟的凭证。可现在,连这点凭证,都成了多余的。
回到住处,他把自己摔在床榻上,怀里的佛珠硌得胸口疼。摸出来看时,月光正照在珠子上,泛着冷光。他想起一灯大师说的“长明”,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太沉,沉得他快抱不住了。
眼泪还在掉,掉在佛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笑着擦去,嘴里念叨着“会好的”。
陆云舟成亲没多久,修文死在公孙止的手下。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给程英送新晒的忍冬。
那包忍冬散在地上,白的黄的,武敦儒盯着其中一片,花瓣上沾着他的血,红得刺眼,忽然就看不清了,眼前像蒙了层水,眨一下,那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淌。
武敦儒僵在原地,耳边是报信小兵慌乱的声音:“修文少爷……和陆姑娘吵了架,气冲冲往郊外去,……等我们找到时,人已经……”
“修文……”他听见自己在喊,声音哑的不像是自己的。蹲下去捡花的手抖得厉害,指尖碰着花枝,被刺得猛地一缩,却没觉得疼。
武敦儒缓缓蹲下身,手指去捡地上的花,却抖得连花瓣都捏不住。血珠从指尖的伤口渗出来,滴在花上,红得刺眼。他想起自己今早还撞见修文,对方挠着头笑:“哥,陆无双说我剑法不行,我去去就回。”他当时正忙着翻晒草药,只挥挥手说了句“当心点”,连头都没抬。
就这三个字。
他甚至没问一句“去做什么”,没说一句“别跟女孩子置气”,没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赌气跑出去前,悄悄往他怀里塞块干粮。
胸口像被巨锤砸中,闷得他喘不上气。修文跟陆无双吵架不是头一回了,上次为了谁的箭法准,两人在靶场赌了三坛酒,最后修文输了,红着脸扛着酒坛子往陆无双房里送,嘴里还嘟囔“下次定赢你”。那时他还站在远处笑,觉得这孩子气的争执,倒比他自己这死水般的日子鲜活。
可这次,鲜活断了。
这一年来,他变了。父亲的疯癫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看谁都带着层戒备,连修文也不例外。修文跟郭芙多说两句,他冷着脸扯他走;修文练剑时偷懒,他罚他扎马步到深夜;上次修文说“哥,咱去找爹好好谈谈”,他甚至吼了句“别再提那个疯子”。
他忽然想起修文每次跟人起争执,回来时总会闷闷地坐在他身边,踢着石子说“哥,我是不是很没用”。他那时怎么回应的?总皱着眉说“少惹事”,或是沉默地递过一把剑,让他“练到天亮”。
他从没好好听过他说话,从没问过他心里的委屈,更没告诉过他,就算争不过,就算被人笑,你也是我弟弟,没什么丢人的。
那个会在他被郭靖训斥时,偷偷塞颗糖的孩子;那个练剑摔了跤,嘴硬说“不疼”,却在他转身时龇牙咧嘴揉膝盖的孩子;那个心里惦记郭芙,和杨过较真的孩子;……他怎么就忘了,修文才十多岁,心里揣着的,除了家族的污名,还有少年人最该有的热辣辣的莽撞。
回大理的路很长。慧明走得很慢,手里的佛珠被摩挲得亮。天龙寺的钟声依旧悠远,他站在一灯大师面前,解下腰间的剑,递上那串佛珠。
“大师,”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说别人的故事,“慧明求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