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们守着西城墙和书院的藏经阁。”一个年轻一点的石匠出声,喉结滚了滚,“蒙古人放火箭的时候,他们没先逃,反倒把阁里的兵书往城下扔,说‘书不能落鞑子手里’。他们把我和其他人救了下来,最后,我亲眼看着火爬满了房梁,十几个老道围着香炉坐成一圈,诵经声直到房塌了都没停。”
终于一个年纪稍小的小伙子忍不住开口问道:“那郭靖郭大侠呢?听说他之前在蒙古长大,总该还活着吧?”
老石匠猛地抬起头,拐杖在泥地里狠狠一戳,差点断成两截:“在蒙古长大?就凭这个就能活?你当郭大侠是那背主求荣的刘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亲眼瞧见的!城破那日午时,南门楼塌了半边,郭大侠就站在断墙顶上,身上的甲胄被箭射得跟筛子似的,可手里的铁弓还在往鞑子堆里射箭!蒙古的将军在底下喊,说他只要肯降,封王封侯!你猜郭大侠怎么着?”
小伙子愣愣地摇头,老石匠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他把铁弓一折两段,朝着蒙古大营吼——‘我郭靖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其他的…其他的俺老头子也记不得了。”
“那…那…”小伙子的问话还没说完,就被戴斗笠的老汉打断:“将军来了,快些干活,别再说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慌忙低下头收拾手里的活计。
老石匠也拄着拐杖慢慢起身,往不远处正在修筑的堡垒挪去,只是那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
穿青布衫的书生还想再说什么,被戴斗笠的老汉狠狠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了嘴,抱起墙角的砖块往脚手架上递。
年轻石匠路过老石匠身边时,见他正望着襄阳的方向出神,眼眶红得吓人,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叔,别想了,先把活儿干完。”
老石匠没应声,只是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跟着人流走向工地。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正带着亲兵巡查,铁甲上的寒光在雨雾里晃得人眼晕。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作声,只有老石匠走过将军马前时,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像是在说“襄阳”,又像是在说别的。
待那身披铠甲的身影走近,老石匠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些,那将军勒马站定的姿态,腰间悬着的那柄略显陈旧的短剑,竟有几分眼熟。
“是小柱儿?”老石匠喉咙紧,试探着喊了一声。
马上的将军闻声回头,铠甲下的脸棱角分明,听见这称呼时,瞳孔骤然一缩,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老公公?您怎么在这儿?”
“你当年说,要做襄阳的斥候,骑着最快的马,把蒙古人的动静早早报回来。”老石匠的声音颤。
小柱儿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襄阳……没了,我便来守两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地上忙碌的难民,声音压得很低,“那年杨大侠送我短剑时说,‘守不住一座城,便守一片土’。如今我是这两淮的将军,带弟兄们修堡垒、练兵马,总有一天,要把鞑子赶回去。”
老石匠望着他腰间的短剑,剑鞘上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柱”字,是当年郭小姐笑着帮他刻的。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好,好啊……你看,当年你们这些娃娃,如今都长成能扛事的汉子了。”
小柱儿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对亲兵吩咐:“给弟兄们多送些干粮和伤药。”然后又转向众人,声音洪亮如钟,“都加把劲!这堡垒早一日修好,咱就早一日能挡住鞑子!记住了,咱身后,再没有退路了。”
天空忽然飘下几滴雨水,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夯土上,溅起细密的泥花,又顺着石料往下汇成一道道细流。远处的淮河被雨雾裹住,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水的界限。
风裹着雨丝往西北去,掠过工地上众人汗湿的脊背,又漫过田埂,漫过坡地,渐渐带上了些不同的调子。
那调子混在雨声里,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像远处有人在低声哼唱,走着走着,就清晰起来,是木鱼的笃笃声,一下一下,敲得比雨点更匀净。
雨丝顺着檐角往下淌,在路上积成细流,流着流着,竟像是漫过了什么界限,周遭的光影渐渐暗下来,雨声、木鱼声、诵经声,都一点点淡去,淡成模糊的背景。
暗沉沉的一片,唯一清晰的,是胸腔内“怦——怦——怦——”的心跳,沉重似鼓。不知过了多久,刹那间,刺目白光撕裂黑暗,心脏陡然狂跳,“砰砰砰”乱了节拍。凉意从眼角悄然漫出,滑过脸颊,唇间早已干涩紧。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混着暮鼓的余韵,轻轻漫过院墙。那叹息里裹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悲悯,又像是了然,尾音拖得很长,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