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东翁想想,”
周师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皇上岂会签这等条约?”
“岳乐郡王是何等人物?鳌少保又是何等骁勇?竟要‘留甲弃炮’而走……这明摆着是战场吃了大亏,不得已为之。”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微弱。
郎廷佐缓缓坐回太师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
“江宁将军那边知会了吗?”
“已经递了帖子,申时过府商议。”
“绿营各镇总兵呢?”
“暂未惊动。依学生浅见,绿营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些人本就心思浮动,若闻此讯,怕生变故。”
郎廷佐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封密咨上。
朱红的兵部大印刺目得很,像一摊未干的血。
“师爷,”
他忽然问。
“你说……这个邓名,会不会顺势东进?”
周师爷沉吟道:
“条约限一月为期,他若明智,当趁此间隙整军备武,巩固地盘。但此人用兵向来不循常理……难说。”
“江宁城。”
郎廷佐喃喃道。
“还有这江宁城,可经不起再来一次围城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
。。。
同一场冬雪,落在秦淮河畔,却仿佛裹着另一种温度。
画舫灯火透过雪幕,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丝竹声、调笑声、劝酒声混着雨声,从一扇扇雕花窗里飘出来,在河面上袅袅荡荡。
“赵爷,再饮一杯嘛~”
玉春楼二楼的雅间里,穿着石青色镶貂边比甲的姑娘软绵绵偎过来。
纤手捧着青瓷酒盏,眼波流转。
赵良栋没接。
他斜靠在窗边的铺着虎皮褥子的炕榻上。
外罩一件深灰鼠皮镶边的靛蓝缎面长袍。
胡茬丛生,眼窝深陷,脸上浮着酒气熏出的红,却掩不住眼底的倦与冷。
“没劲。”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
“唱来唱去都是这几句。”
姑娘撅起嘴,搁下酒盏,转到琴案后坐下:
“那赵爷想听什么?《霸王别姬》?《长坂坡》?”
赵良栋没答。
他望着窗外,雪花在灯笼光里如絮飘落,秦淮河面浮着薄冰,画舫划过,碎成细纹。
河对岸就是旧院——前明教坊司所在,如今依旧是笙歌不夜之地。
再往远些,能望见贡院的飞檐轮廓,黑沉沉地压在雪夜里。
一年前,他还是督标中军副将,麾下数万精兵,出入前呼后拥。
而今…只能说时过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