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进兵,既是探路,也是下注——若毕节空虚,则可开辟入滇北道,与普安卫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即便有备,亦可大张旗鼓,牵制敌军,令其难以判断我军主攻方向。
据探,毕节守军约有两千。
如此布局,贵州全局便被几支明军“钉子”稳住,既能就地筹粮,更让敌手难辨虚实。
分兵之策定下,大堂内稍松,却更残酷的选择接踵而至——谁去普安卫?
六万五千战辅兵,经铜仁一战本来已经精简一次了,本已去芜存菁。
如今要再从中挑出仅一万余人,执行这趟数百里的奔袭。
去进攻一座号称天险的坚城。
他们定下来的选拔标准不再看蛮力,而是看能走、能打、能熬。
能负重行军五十里不倒,能在山地攀爬如履平地,能在饥饿中保持战力。
校场上,士卒们负着四十斤沙袋疾走二十里,脚底磨破、肩背渗血也咬牙不倒。
有人晕倒,有人呕吐,但没人退缩。
王主事的名册上,年过四十、未满十八、独子、体弱者被一一剔除。
绿营降卒未满三个月者,也全部刷下。
最终,一支被反复筛炼、仅一万千人的队伍悄然成型。
他们沉默地集结,装备简朴,面有菜色,但眼中唯有历经淬炼后留下的冰冷火光。
周开荒检视着这群人,这一万堪称精锐了。
他胸中那口压抑已久的气,终于化为一声低沉的呼喝:
“现在,刀磨利了,该见血了。”
。。。
十一月二十,寅时三刻,贵阳西门。
没有号炮,没有壮行酒。
一万余人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悄然淌出城门。
队伍最前方,是石哈木亲自挑选的两百名苗兵精锐。
这些战士轻装简从,背负短弓利刃,脚步踏在地上几乎无声,如同山林间最警觉的猎手。
阿狸也在队列中。
她没有与大队同行,身边只跟着十余名同样熟悉黔滇边界深山秘径的族人。
马蹄裹布,车轮涂油,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周开荒骑在坐骑上,回望了一眼在熹微晨光中贵阳的城墙,一夹马腹,汇入队伍。
最初几日的山路虽仍艰难,但因粮秣相对充足。
且周开荒刻意维持了较高的基本饮食配给,军心尚稳。
石哈木的前锋依仗对山林的熟悉,不仅探路。
更如狩猎般清剿了几股规模很小的清军溃兵或土匪,缴获了些许刀枪、骡马。
甚至在一处隐蔽山洞里现了一批不知何人藏匿的盐巴和腊肉,虽不多,却也是意外之喜。
这些微小的收获,像零星的火星,让队伍保持着一种审慎的乐观。
斥候与后方贵阳及各分兵点始终保持联络,知晓后方大体无碍,更让军心安定。
。。。
十一月二十七日,黔中的雾气总是来得格外早。
灰白的雾霭贴着山脊流淌下来,将远处的安顺城涂抹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城头的旗帜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稀疏得可疑。
城门半开着,偶尔有三两百姓进出,像无声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