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儿半夜蹲祠堂后头逮青蛙,眼睁睁瞅见崔爷爷偷偷摸摸换了王家那袋粮!”
程望松踮起脚尖,手指直直指向祠堂西墙根儿,“他穿着灰布褂子,腰弯着,手往麻袋口里探了两回,又拿油纸包裹严实,趁月光暗下去那会儿,扛着就走了!”
程望松被王荣飞快一瞥,立马从人堆里跳出来,嗓门响得跟敲锣似的。
“这根本就是冲着王家来的黑手!”
他胸口起伏着,额角渗出细汗,声音拔高三分,“王家那袋粮是昨儿晌午刚领的,连封口绳都没拆,今早打开一瞧,全是陈谷子!”
“程望松!你瞎咧咧啥?”
他爹当场懵住,撒腿就冲过去,一把攥紧儿子手腕。
“给我闭嘴,滚回去!”
指节白,腕骨硌得程望松生疼,脚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爹,我没扯谎!真看见了!我摸黑过来抓蛤蟆,绕到祠堂边儿上,清清楚楚瞧见他动手,崔爷爷人呢?叫他站出来当面对质啊!”
程望松甩了甩胳膊,没挣脱,脖颈青筋微微跳动。
“我连他左手无名指缺半截指甲都记得!”
刘村长眼皮猛跳了一下。
打今早起,他就没瞅见崔伯影子,八成又灌多了,在哪个草垛底下呼噜震天。
他伸手按了按右太阳穴,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没接话。
“望松啊,这话可不能乱讲!”
刘村长堆起笑脸。
“崔伯跟王家八竿子打不着,图啥去换人家粮食?我知道你跟王荣铁得很,可这事闹大了,惊动官府,咱全村都得跟着吃挂落!”
他侧身朝王荣点下头,又朝人群扫了一圈,“皇粮入库前,谁碰过那袋子?谁验过?谁作保?这些可都还没定论。”
“可我……”
“再废话,回家跪搓衣板!”
程父眼睛一横,手劲儿更大了。
别的事他能由着儿子瞎搅和,但交皇粮这事儿,比天还大。
一家老小还要在百家村扎下根,哪敢招惹刘村长一根汗毛?
他拖着程望松往后拽,鞋底蹭着青石板,出刺啦一声响。
“刘村长,您咋一口咬定崔伯跟王家没过节?万一是您支使的,专等着往王家头上扣屎盆子呢?”
王青山忽然抬高声音。
“当年我落户百家村,您明里暗里收了我三十两银子,对外却说‘分文不取’。那三十两银子,是我在镇上当苦力三个月挣来的全部积蓄,一分不少,亲手交到您家东屋堂前的八仙桌上。”
“啥?落户要掏三十两?”
“我念您帮过一回,从来没往外抖这个底,这些年您家红白事、修房、拉犁,哪次少了我?我跑前跑后,连口茶都没多喝过!去年您儿子成亲,我扛着八百斤粮袋从河埠头一路背到祠堂;前年您家翻盖西厢房,我天不亮就去山上挑木料,晌午没歇一口气。”
“青山,良心别喂狗!你当初没户头,是我一趟趟跑县里、求人情、托关系!我收你三十两,不是三百两!你帮忙,是我开口逼你的?哪回不是你抢着干?现在翻旧账,是不是觉得我故意踩你?那好——当初我不帮你落户,你能站这儿说话?你连户籍都没有,连百家村的井水都舀不得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