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的手还插在衣兜里,指尖抵着那张信纸的折角。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晒场边草垛的干香,拂过他的后颈。他没有再往东南方向多看一眼,只是慢慢把信纸叠得更小了些,塞进内袋,扣上衣襟。
他转身朝村里走。
脚步落在石板路上,不急不缓。鸡在路边扑翅,狗从门缝里探头又缩回去。一个孩子拎着水桶晃过,桶沿滴出的水珠在青石上拖出断续的线。罗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被上午的日头压得短而实,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
文化站的门开着,李国栋坐在院中老藤椅上,拐杖横在腿边。他抬头看见罗令,没说话,只抬了下手,示意他进来。
罗令走进院子,顺手带上门。门轴轻响,惊了檐下一只麻雀。
“你心里已经有方向了?”李国栋开口,声音低,却清楚。
罗令摇头“方向一直都在。但现在还不能动。”
李国栋点了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红头,边角卷着,纸面泛黄,像是传了好几道手。他递过去“刚送来的。非遗中心的。”
罗令接过,站在树荫下读。阳光穿过叶隙,在纸上投出斑驳的光点。他目光扫过几行,停在“简化传统工序”“提升生产效率”几个字上,眉头微动。
“他们要改流程?”
“不止。”李国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坐直,“要用模具定型,机器压条,编织步骤砍掉一半。说是‘标准化’,其实就是把活儿变成流水线上的动作。”
罗令沉默着,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章,旁边附着一份工艺调整对照表。原本七十二道工序,被压缩成三十九道,其中“手工定型”“节气择料”“纹样随心”等条目直接划去,标注“非必要”。
“王伯他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昨晚上聚在祠堂,没点灯,坐了一夜。今早有人看见他在自家院里烧竹片,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模具。”
罗令抬眼看向村东。那边有几缕烟升起,不是灶火,是竹子烧焦的味道。
“他们觉得这是断根。”
“本来就是。”李国栋声音沉下来,“咱们这竹编,不在花样,不在快慢,而在手上的劲道、眼里的分寸。一道弯,一根挑,都是人跟材料说话。他们现在要的,是能批量出货的东西,不是手艺。”
罗令把文件折好,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可他们有政策,有标准,有考核指标。”
“我们有祖训,有活人,有村子。”李国栋盯着他,“你昨晚梦见的,是不是也跟这些有关?”
罗令没答。他走到院角,拿起一把搁在墙边的竹刀。刀刃有些钝了,柄上缠着旧布条,被汗浸得黑。他用拇指蹭了蹭刀口,又放下。
“梦里的东西,现在动不了。”他说,“眼前的事,再不管,就真没了。”
李国栋看着他,半晌,嘴角动了动“你要出面?”
“得有人说话。”罗令转身,目光落在文化站墙上的老照片上。那是十年前拍的,一群老人围坐编筐,王伯在中间,手里一根青篾细得像丝。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青山竹编,三代相传。”
“他们不是反对进步,是反对把‘进步’当成砍刀。”
李国栋拄拐站起,走到他身边“非遗中心下周要来人,开协调会。村里得有个代表去谈。”
“我去。”
“你不是一直想查外面的事?”
“外面的事等得起。”罗令声音不高,“可王伯的手,等不起。再过两年,他编不动了,谁来教下一辈?孩子们现在连竹条怎么削都不知道。”
李国栋没再问,只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名单“老匠人一共十七个,十五个签了联名信,说要是硬改,就集体停编。你要是去谈,得带着这个。”
罗令接过名单,一张张翻过。名字歪斜,有的用铅笔写,有的按了红指印。最后一页,是王伯的签名,笔画刚硬,像刻上去的。
他把名单收进衣袋,抬头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上午九点,非遗中心会议室。”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