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哨声还在山口回荡,罗令的手掌还贴在老槐树的树皮上。那道旧刻痕被指尖顺着划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没变。赵晓曼站在他身后半步,教学日志已经收进铁盒,盒子合不严,她没再压。
天彻底黑了,校舍的灯亮起来,映着石台上的残玉,温着。
第二天一早,王二狗拎着一卷红布冲进院子,鞋底沾着泥,裤脚卷到小腿肚。他把布往地上一甩,喘着说“港口要立碑了!县里来人,说今天奠基!”
罗令正蹲在窗下修一把旧锄头,听见这话,手没停。
“碑文写了啥?”他问。
“写了你的名字!”王二狗声音提得老高,“‘罗令监修’,四个大字!”
罗令把锄刃在石头上磨了两下,站起身,拍了拍手。
赵晓曼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收到县文化局的通知“博物馆正式定青山村港口为分馆选址,奠基仪式十点开始。”
罗令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他从床底拖出铁盒,打开,翻到《村志》扉页,那行小字还在“此页,应属所有无名者。”他指尖在字上停了停,又摸出残玉,贴在掌心。
玉面温,不烫。
他走出屋,直奔村委办公室。县文化局代表已经到了,正和村干部说话。那人四十出头,穿件灰夹克,说话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罗老师,”代表抬头,“奠基碑文初稿在这儿,您看看。”
罗令接过纸,目光扫过那行“罗令监修”,没抬头“改成‘青山村匠人共守’。”
办公室一下静了。
代表愣住“这……惯例是突出关键人物。”
“我不是关键人物。”罗令把纸递回去,“港口不是我一个人守下来的。”
王二狗站在门口,听见这话,没吭声,但肩膀松了。
赵晓曼走进来,把手机递过去“直播团队在等流程确认。”
代表低头看着纸,又抬头看罗令“可总得有人牵头。”
“牵头的是时间。”罗令说,“六百年来,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刻痕,都是人守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代人。”
代表没再说话,手指在“罗令”两个字上停了会儿,拿起笔,划掉。
“那就改。”他说,“按您说的来。”
奠基仪式在港口旧址举行。海风带着咸味,吹得横幅哗哗响。石碑还没立,奠基石放在地上,红绸盖着。
村民站了一圈,李国栋拄着拐,站在最前头。王二狗穿了件洗得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肘,站他旁边。
罗令站上临时搭的台子,县文化局代表递话筒。
台下人多,直播镜头对着他,弹幕已经开始滚动。
“罗老师终于被官方认可了!”
“这碑文改得好,咱村人都该记一笔!”
“王二狗巡逻队也该刻名字!”
罗令没看屏幕,把残玉从脖子上取下来,贴在话筒前,闭上眼。
梦来了。
比以往都沉。
明代港口,晨雾未散。一群穿粗布短打的匠人围着一块石碑,没人说话。最年长的那个蹲下,用凿子在石上刻字,刻的是“匠心所向,海波为证”。刻完,他把凿子插进腰带,转身走了。没人回头,没人留名。
画面一转,石碑立在码头边,风吹浪打,字迹却深。
梦断。
罗令睁眼,手还贴着残玉。
他把玉收回脖子,拿起话筒,声音不高,但稳“六百年前,他们立碑,不为留名,为留方向。今天我们也立碑,不是为了记住谁,是为了记住从哪来。”
台下没人说话。
“港口是起点。”他说,“当年匠人从这儿出海,把手艺带到外邦。现在,它还是起点——让外头的人,知道我们这儿,一直有人在守。”
代表站在一旁,听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句什么。
奠基开始。奠基石要抬进地基坑,八个人一组,王二狗带头,李国栋也想上,被赵晓曼拦住。
“您看着就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