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老槐树下的石台边缘还挂着露水。罗令蹲在窗框前,手里的刻刀沿着木纹轻轻推进,一道细长的凹槽渐渐成形。这是校舍东侧最后一扇未修好的窗户,框架歪了多年,每逢雨天就漏风。他没用尺子,手指在木头上比了比,便知道该削去多少。
王二狗拎着油条冲进院子时,脚底踩碎了一片枯叶。他喘着气,额头上沁着汗珠“来了!县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要给你立传!写进村志!”
罗令没抬头,刀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推。“写大家,还是只写我?”
“啥?”王二狗愣住,油条差点掉地上。
“我说,”罗令终于停下动作,抬起脸,目光平直,“他们要记的,是这三年修房、护树、教孩子的人,不是我一个。”
王二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接。他原以为罗令会高兴,毕竟昨晚直播刚破八百万观看,弹幕全是“青史留名”。可眼前这个人,连刀上的木屑都懒得抖,只低头吹了吹窗框接口处的粉末,像是在检查一道年轮。
赵晓曼从教室方向走来,手里抱着一摞纸,边角有些磨损。她把材料放在石台上,声音不高“县志修订委员会的人已经在村委会等着了。说是专程为青山村近五年文化保护工作做记录。”
罗令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看了眼那叠资料。封面写着《教学与修缮纪要(2o19–2o24)》,下面一行小字附直播脚本汇编、村民口述整理。
“你把这些也拿出来了?”
“这不是你的功劳,是陈阿九记得口诀,李小山敢爬树拍照,王二狗夜里带狗巡山。”她语气平静,像在讲一堂课,“他们写的要是只提一个人,那就不是历史,是传说。”
王二狗挠头“可人家点名找你啊,还带了公文包,眼镜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正经事。”
罗令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脖子上那半块残玉已贴在衣领外,青灰色的表面泛着哑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一张折好的图纸——昨夜梦中浮现的明代工坊布局,他醒来后默画下来,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村委会会议室里,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长桌中央的笔记本电脑上。县志代表坐在主位,五十岁上下,戴金丝边眼镜,公文包打开,露出几份打印稿。他见罗令进来,点点头“罗老师,久仰。”
罗令坐下,没应声。
代表翻开文件夹“我们这次来,是想系统梳理青山村近年来的文化守护实践。尤其是您主导的‘古法预警’‘非遗联动’这些项目,社会反响很大。县里决定,在新修《青山村志》中单列一章,标题暂定为‘时代守护者罗令事迹录’。”
空气静了一瞬。
赵晓曼将手中那摞资料轻轻推过去“如果要写这一章,建议先看这些。”
代表接过,一页页翻动。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点头,后来手指停在某一页,眉头微皱“这份直播脚本……你们每晚八点准时开播,内容涵盖古建结构、气候观测、方言解读?”
“六年一千多次。”赵晓曼说,“每次两小时以上,观众最多时过三百万。”
代表抬眼,看向罗令“你……一直这么干?”
“不是我一个人。”罗令开口,“村里人轮流讲。陈伯讲榫卯,王二狗讲巡逻路线,李小山读他自己写的‘木纹日记’。”
王二狗坐在角落,本来缩着身子,一听提到自己,立刻挺直腰板“我那都是实话!哪天刮风下雨,我都记着呢!”
代表沉默片刻,合上资料,转向另一份报告——官方媒体对“全球非遗守护联盟成立仪式”的报道摘要。他轻咳一声“这个‘联盟’,目前有多少成员?”
“三十个国家,七十六个手艺团体。”赵晓曼答,“联络方式由各国匠人自行维护,我们只提供初始平台。”
会议室一时安静。
窗外传来鸡鸣,远处有孩子跑过泥路的脚步声。代表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再戴上时,语气变了“原来你们做的,不只是守一座村子。”
没人接话。
他翻开空白记录本,写下第一行标题**第七章文化延续集体记忆的现代传承**。
罗令看着那行字,终于松了口气。
中午过后,阳光铺满整个山谷。老槐树下重新架起了直播设备,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石台。残玉静静躺在记录本旁,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观看人数缓慢上升。
【听说今天要回应村志的事?】
【罗老师真的要被写进书里了?】
【别搞个人崇拜啊,咱们要的是方法传承】
罗令没急着说话。他先让镜头扫过现场赵晓曼站在侧后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村志》初稿;王二狗蹲在地上调试麦克风;李国栋拄着拐杖,慢慢走近,怀里抱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老人把册子递给罗令,没多言。
是罗家族谱,封皮磨损,边角卷起。翻开第一页,墨迹斑驳写着“守村八百年,代代有责。非功名所系,乃血脉所承。”
弹幕开始滚动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难怪罗老师这么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