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三月二十六,寅时。
京城东郊,许定方大营。
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壁上的旌旗影子忽明忽暗。许定方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抚过一件摊开的战袍——料子早已洗得脆白,针脚粗糙的补丁密密麻麻缀满全身,像极了他纵横沙场三十年,被岁月与战火刻满伤痕的人生。
每一处补丁底下,都压着一道刻骨铭心的疤。刀伤劈开过皮肉,箭伤穿透过筋骨,枪伤剜走过血肉,有的是北狄铁蹄踏境时留下的,有的是内乱流民作乱时留下的,还有的,是剿匪平叛时,为护麾下士卒硬生生扛下的。
他的指腹粗糙如老树皮,缓缓蹭过左肩那处最深的补丁,指腹微微颤。二十年前的寒风,仿佛还在耳边呼啸,云中城的城楼上,北狄的箭雨密密麻麻,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直直射穿他的左肩,箭头带出的血肉黏着甲片,疼得他浑身痉挛,三次晕厥过去,却始终没松开握枪的手。
那一战,他率五十死士死守孤城三日三夜,硬生生挡住了北狄上千铁骑的猛攻,立下不世之功。可战后,兵部的官员嫌他出身寒微,又无银两打点,竟硬生生压下了他的功劳簿,一拖就是三个月。最后,那份本该让他擢升偏将的战功,只换来五十两银子,一纸轻飘飘的嘉奖,连句像样的慰劳都没有。
指腹移向右肋,另一处补丁下的疤痕隐隐作痛。十五年前,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饿殍遍野,走投无路之下揭竿而起。他奉命领兵镇压,乱民之中,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锈迹斑斑的锄头,双眼饿得通红,疯了似的朝他冲来。他下意识挥刀,寒光闪过,孩子软软倒在地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后来他才知晓,那孩子的爹娘早已饿死在路边,他孤身一人,连草根都啃不上,只当冲过来就能抢到一口吃的。他那一刀,砍死的不是乱民,是一个被暴政逼到绝境的孤儿。
朝廷没有半句问询,没有一丝怜悯,只传下一道军令:继续镇压,格杀勿论。
他在乱军之中杀了三天三夜,身上挨了三刀,浑身浴血,终于平定了叛乱。可夜深人静时,那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浮现——他护的是朝廷,可朝廷护的,从来不是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小腹的补丁更薄,底下的疤痕是十年前西南蛮族作乱时留下的。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射中此处,箭头拔出来时,黑紫色的毒血喷涌而出,伤口溃烂流脓,整整半个月,他高烧不退,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撑了过来。
可战后,朝廷却拖欠了八个月的军饷。他麾下的士卒饿得啃草根、剥树皮,有的实在撑不住,连夜逃了,他没有拦,也没有怨——他是将军,以身作则是本分,可看着士卒们面黄肌瘦、满眼绝望的模样,看着自己家中饿得卧床不起的老娘和面黄肌瘦的儿子,他的心,像被钝刀一刀刀割着。
指腹忽然顿住,停在了后背那处最不起眼,却最疼的补丁上。
那道疤,是五年前留下的,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一处伤口都疼,疼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五年前,他的独子许炎,继承了他的衣钵,奔赴边关,战死沙场。
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正在营中练兵,烈日炎炎下,他挥枪的动作铿锵有力,麾下士卒喊声震天。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练兵场,“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把一封皱巴巴的军报递到他手中。
军报上只有四个字:许炎,战殁。
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壮烈的颂扬,甚至没有一句慰劳,仿佛他的儿子,不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士卒,死了,便死了。
他握着军报,站在烈日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麾下的士卒渐渐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没人敢说话,练兵场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将军报塞进怀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沉声道:“继续练兵。”
那天下午,他练了四个时辰的兵,枪尖劈断了,就换一把,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就咬着牙继续。他麾下的新兵被练得腿软倒地,爬不起来,没人敢抱怨——他们都看到了,将军眼底的痛苦,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惊。
当晚,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帅帐,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不点灯,不说话,就那样直直地坐着,从黄昏坐到黎明。帐外的风声、虫鸣声,都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只剩下军报上那冰冷的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脱下铠甲,换上常服,亲自去了兵部,请求告假回乡,只想把儿子的骸骨接回来,好好安葬,让他魂归故里。
兵部的官员却冷冰冰地驳回了他的请求:“战事紧急,禁军重地,不可擅离职守。”
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跪在兵部门口,从清晨跪到黄昏,再从黄昏跪到黎明。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血肉模糊,他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哀求,只求能让他去接儿子回家。
兵部的人嫌他烦,终究是松了口,却只给了他三天假。
三天。
从京城到边关,来回八百里路,日夜兼程都赶不及,更何况是三天?
他没有犹豫,牵出自己的战马,日夜不停,疯了似的往边关赶。三天三夜,他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饭,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他就徒步奔跑,脚掌磨破,鲜血浸透了鞋袜,疼得钻心,却丝毫不敢停歇。
可等他赶到边关时,儿子的尸体早已被匆匆埋在乱葬岗上,一座小小的土坟,连块墓碑都没有。
他跪在那座新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土上,鲜血直流,却没掉一滴眼泪——他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
他连夜折返京城,赶回来时,早已形容枯槁,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兵部的官员,却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擅离职守,假一日,扣半年俸禄。”
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兵部。
半年俸禄,三十两银子。
那是他儿子的命,是他三十年忠君报国,换来的“赏赐”。
许定方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件破旧的战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指从后背的补丁上移开,微微蜷缩着,指节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疼,是恨,是积压了二十年,快要将他吞噬的恨。
他抬起头,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沈凝华那晚在书房里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
“许将军,你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二十多处伤。可朝廷给了你什么?”
“一个虚衔。一份不够花的俸禄。一堆忘不掉的屈辱。”
“你恨吗?”
恨吗?
他恨!
恨那些趋炎附势、贪得无厌的官员,恨那些草菅人命、漠视功臣的狗官,恨这个腐朽不堪、欺压百姓、辜负他一片忠心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