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了整整二十年!
可他从来没说出口,从来没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将军,是军人,从小接受的教诲,就是忠君报国,就是以大局为重,就是把个人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打仗的动力。
可今晚,他忽然不想咽了。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伤痛,二十年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无法压抑。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亲卫应声而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敬地等候吩咐:“将军。”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不得有误。”
亲卫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疑惑:“将军,朝廷的军令是让我军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动——”
“本将军的军令,比朝廷的大!”许定方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快去传令!”
亲卫被他眼中的怒火震慑,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叩:“属下遵令!”
亲卫退下后,帅帐内又恢复了寂静。许定方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路的方向——那里,是萧辰大军所在的地方。
“明日辰时,开拔西进。”他低声呢喃,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二十年的账,二十年的恨,是时候,好好算算了。
三月二十六,辰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缕鱼肚白,京城东郊的许定方大营,早已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
五千禁军,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地列阵于校场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却难掩脸上的疲惫与菜色——禁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他们的家眷,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吃观音土,有的,早已饿死在家中。
许定方一身厚重的重甲,披挂整齐,翻身上马,策马立在阵前。他身姿依旧高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凌厉,两鬓的白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被岁月和战火刻得更深,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决绝。
他的目光,缓缓从麾下每一个士卒的脸上扫过,目光沉重,带着几分愧疚,几分疼惜,还有几分决绝。那些人,有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有的是刚入伍的新兵,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青涩,却早已饱尝生活的苦难;还有的是从边关调来的边军,一身伤痕,满心疲惫,却依旧坚守着本分。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穷,穷得叮当响,穷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穷得连自己的家眷都护不住。
许定方抬手,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士卒们沉重的呼吸声。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朝廷欠咱们的饷,已经三个月了。”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可校场上,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些士卒们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底,渐渐泛起了红丝——那是委屈,是愤怒,是绝望。
许定方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疼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此刻正在家里饿着肚子,盼着你们拿银子回去,盼着你们能给他们带一口吃的,盼着你们能平安回家。”
依旧没有人说话,可校场上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士卒悄悄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着,没有人敢哭,也没有人敢抱怨——他们是军人,可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他们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委屈和愤怒,在心底堆积、酵。
许定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哽咽,带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本将军跟你们一样,本将军的饷,也欠了三个月。本将军的老娘,已经死了三年了,死的时候,连一口像样的饭都没吃上,连最后一面,本将军都没能见到;本将军的儿子,五年前死在了边关,为国捐躯,可朝廷,只给了本将军三十两银子,连他的骸骨,都没能让他魂归故里!”
话音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撕开了身上的重甲,撕开了里面的衣衫——露出了浑身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已经愈合,留下了深深的凹陷,像一个个狰狞的印记;有的还在隐隐红,触目惊心;有的上面还带着旧伤的痕迹,纵横交错,布满了他的整个身躯。
“哗——”
校场上,五千禁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震惊和心疼的神色。他们跟着许将军多年,只知道他身经百战,却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上,竟然有这么多伤疤,每一处,都是一道用命换来的勋章。
“这些伤!”许定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每一个士卒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这些伤,是本将军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本将军为了护着这腐朽的朝廷,为了护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用命换来的!”
“可朝廷给了本将军什么?”他猛地提高音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一个虚有其表的‘虎威将军’头衔,一份不够养家糊口的俸禄,还有一堆忘不掉的屈辱,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麾下的士卒,语气沉重,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你们呢?弟兄们,你们告诉我,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保家卫国?”
“是为了忠君报国?”
“还是为了——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砍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活下去。
这三个字,戳中了每一个士卒的痛处。他们当兵,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忠君报国,只是为了能挣一口饭吃,能养活自己的家人,能好好活下去。可现在,他们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许定方看着他们眼底的红丝和绝望,缓缓勒转马头,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直指西方,声音决绝,响彻整个校场:“弟兄们,西边,有萧王爷的大军!萧王爷的兵,从不欠饷,萧王爷的兵,能吃饱饭,能分到田,萧王爷的兵,能堂堂正正做人,能护得住自己的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本将军,要去投萧王爷!”
一句话,再次让校场上陷入了震惊之中。投萧王爷?那可是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许定方看着麾下士卒震惊的神色,缓缓说道:“你们愿意跟本将军走的,现在就跟上,从今往后,咱们不再为这腐朽的朝廷卖命,不再受这窝囊气,咱们为自己活一次,为自己的家人活一次!”
“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本将军不拦着,也不怪你们,毕竟,谋反是杀头的大罪,你们有顾虑,本将军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