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华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起来吧。”
周继忠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软,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身边的杂物,低着头,不敢再看沈凝华,浑身依旧在微微颤抖。
沈凝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通体黑,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萧”字,她轻轻抬手,将铜钱递到周继忠面前:“七日之后,王爷的大军抵达京城那日,你看见城外燃起烽火,就把这枚铜钱挂在西城门的门闩上。你的人,看见这枚铜钱,就知道是自己人,会配合你打开城门,不得有误。”
周继忠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钱,紧紧握在掌心,铜钱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直透心底,让他浑身一寒,他连忙点头,声音沙哑:“末将记住了,末将一定照办,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沈凝华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轻盈,没有一丝声响,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违背的警告:“周将军。”
周继忠浑身一震,连忙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沈凝华的背影,声音颤:“沈姑娘,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的家眷,我已经派人接走了。”沈凝华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以防万一。你若成功打开城门,迎王爷入京,他们就会平安无事,我会派人把他们送回府中,保他们一世安稳。你若失败,或者敢反水,他们也会平安无事——只是,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出“吱呀吱呀”的轻响,格外刺耳。
周继忠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掌心的铜钱,冰凉的触感刺得他掌心疼,他望着沈凝华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久久没有动弹。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攥在萧辰手中的棋子,身不由己,只能任由别人摆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三月二十二,寅时。
柳条巷,魅影营秘密据点。
这是一间看似普通的民房,外墙斑驳,内里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门窗都做了隔音处理,昏暗的灯光下,二十几个魅影营的精锐,齐齐站在屋内,一身玄色夜行衣,腰间佩着匕和暗器,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浑身透着一股慑人的锋芒,哪怕站在原地,也像一群蓄势待的猎豹,随时准备出击。
她们都是女人,却没有半分娇弱,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生死的考验,都有着一身过硬的功夫,都是沈凝华一手培养出来的精锐,是魅影营最锋利的暗刃。
沈凝华推门进去,屋内的众人立刻噤声,齐齐低下头,语气恭敬:“沈姑娘!”
一个年轻的女子,快步迎了上来,她是魅影营的小统领,名叫青黛,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周继忠那边,答应了吗?”
沈凝华微微点头,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答应了。他贪生怕死,又有把柄在我们手里,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青黛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太好了!有周继忠做内应,西城门就稳了!只要他打开西城门,王爷的大军就能顺利入城,到时候,京城就是我们的了!”
“还没完。”沈凝华放下茶杯,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打断了青黛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周继忠只是其一,他是个墙头草,贪生怕死,随时都有可能反水,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说着,起身走到桌案前,缓缓展开一幅卷起的舆图——那是京城的详细地图,每一座城门、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衙门、每一座军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甚至连每一处值守的兵力,都有详细的标注,显然是耗费了极大的心思才绘制而成。
沈凝华的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西城门的位置,又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东城门的位置,语气坚定:“我们还需要第二个人,一个能打开东城门的人。只有东西两门同时打开,王爷的大军才能分兵入城,快控制京城,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也能防止杨文远狗急跳墙,困守城池。”
她的指尖,继续移动,缓缓落在城东的一座大宅上,语气凝重:“虎威将军,许定方。”
“许定方?”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欣慰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青黛更是满脸诧异,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姑娘,您说的是那个禁军副统领,许定方?可是……可是他和周继忠不一样啊!周继忠是贪生怕死的墙头草,可许定方,是真正的猛将,是出了名的忠君爱国,怎么可能策反他?”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疑虑的神色。
她们都知道许定方的名声。
他十五岁从军,征战沙场三十年,身上的刀伤箭伤,足足有二十多处,每一处伤,都是他忠君报国的见证。他从一个小小的士卒,一步一步,凭着自己的战功,爬到了禁军副统领的位置,没有靠巴结权贵,没有靠贪墨受贿,全靠自己的血汗和实力。
他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从不贪墨军饷,从不克扣粮草,从不巴结权贵,甚至连杨文远,都要让他三分。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麾下的士卒,无不对他敬重有加,杨文远更是将他视为心腹,对他深信不疑。
这样一个忠君爱国、清廉正直的猛将,怎么可能被策反?怎么可能背叛朝廷,投靠萧辰?
沈凝华没有回答她们的疑虑,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的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上,卷宗的封皮,早已磨损不堪,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显然是存放了很多年。
“都过来看看。”沈凝华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连忙凑了过去,围在桌案前,小心翼翼地翻开卷宗,一行一行,仔细地看了起来。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档案,记载着许定方早年的过往,记载着那些被朝廷遗忘、被许定方压在心底的屈辱和委屈——
二十年前,许定方还是边关的一个小校,那年北狄大举入侵,边关告急,他率领麾下五十名士卒,死守边关要塞,与北狄大军死战三日三夜,杀敌无数,硬生生挡住了北狄大军的进攻,立下了赫赫战功。朝廷本该重赏他,升他为偏将,可兵部的官员,嫌他出身低微,又没有送礼,便故意压下了他的功劳簿,一拖就是三个月。最后,那份本该让他升职加薪的功劳,只换来五十两银子的赏赐,还有一句轻飘飘的“赏银五十两,再接再厉”。
五年前,他的独子许炎,继承了他的衣钵,投身军营,奔赴边关,却在一次与北狄的激战中,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朝廷追赠他儿子一个“忠勇校尉”的空衔,没有抚恤金,没有安葬费,连一句像样的慰问都没有,直到一年后,在许定方的多次上书哀求下,朝廷才拖拖拉拉,了一百两抚恤金,连他儿子的骸骨,都没能从边关迎回来。
三年前,他的老母病重,卧床不起,思念儿子心切,许定方多次上书,请求告假回乡,侍疾尽孝。可兵部的官员,却以“禁军重地,不可擅离职守”为由,驳回了他的请求,还扣了他半年的俸禄。等他好不容易托人疏通关系,得以回乡时,他的老母,早已咽气多日,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只留下一句遗言,盼着他能得到朝廷的善待,盼着他儿子的骸骨,能归葬故里。
卷宗看到最后,众人都沉默了,脸上的疑虑,渐渐被同情和了然取代。她们终于明白,沈凝华为什么会选中许定方——这个看似忠君爱国的猛将,心底,藏着太多的委屈和不甘,藏着太多被朝廷辜负的伤痛。
沈凝华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许定方对朝廷忠心,不是因为他真的甘愿,而是因为他没得选。他一生只会打仗,只会忠君报国,他以为,只要他拼命打仗,只要他清廉正直,朝廷就会善待他,就会记得他的功劳,就会圆他的心愿。”
“可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沈凝华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些委屈,那些伤痛,那些被朝廷辜负的过往,他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他只是不说,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压在心底,化作了打仗的动力,化作了对朝廷最后的期盼。”
她收起卷宗,放在袖中,语气坚定:“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许定方。我要让他看清,这个腐朽不堪的朝廷,不值得他效忠;我要让他明白,萧王爷,才是能给他公道、能圆他心愿的人;我要让他,心甘情愿,为王爷效命,打开东城门。”
众人齐齐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是!属下遵令!”
三月二十三,酉时。
城东,许府。
许府不大,也不奢华,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几间简陋的瓦房,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此刻,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冷清和萧瑟。
书房内,一盏孤灯燃着微弱的光,许定方坐在桌案前,身形依旧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头已经白了大半,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和战争的痕迹。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色常服,身上的旧伤,在阴雨天的映衬下,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那盏孤灯,呆呆地呆,眼神浑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