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三月初十一,未时。
雁门关外的尸山血海,被西斜的夕阳染得愈猩红。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战场,卷起细碎的血沫和残破的衣甲,那些尚未收殓的尸体,在余晖中泛着惨白的光,连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悲凉与肃杀。
萧辰立在战场正中,脚下踩着阿史那突利的无头尸身,右手高高攥着那颗血迹斑斑的头颅——狼崽子的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此刻却只剩冰冷的死寂。他周身浴血,玄色战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挺拔的脊背,脸上的血渍未干,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与脚下的血泊融为一体。
四周,龙牙军的将士们正拖着疲惫的身躯打扫战场:有人弯腰收敛袍泽的遗体,指尖抚过战友冰冷的脸庞时,喉间压抑着呜咽;有人押着面如死灰的北狄俘虏,甲叶碰撞的脆响里,藏着难掩的疲惫;还有人用长刀拨开堆积的尸体,试图在尸山血海中,寻回熟悉的身影。
可萧辰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眉宇间的凌厉,被一层沉甸甸的凝重取代,连握着头颅的手指,都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南方,仿佛早已穿透千里云层,望见了江南的烽火。
因为就在片刻前,斥候骑着快马,送来一封染尘带血的加急军报,那信笺上的字迹,字字如刀,剜着人心。
“王爷!”
李二狗“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膝盖砸在冰冷的血地上,出沉闷的声响。他浑身是灰,战袍上又添了新的伤口,双手捧着那封皱巴巴的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砸在萧辰耳中:“江南急报——韩世忠得知萧景渊驾崩、北狄背盟的消息后,非但没有退兵,反倒尽起水陆大军八万,自金陵沿长江西进,三日之内,连破芜湖、采石两城,如今已直逼九江!”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急切与焦灼:“他的前锋骑兵,已经过了庐州!距此,不足八百里!”
萧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庐州。
不足八百里。
八万人马,水陆并进,如猛虎扑食,直逼中原腹地。
韩世忠。
那个须花白、久经沙场的老将,那个在金陵城外被他戏耍三日、在汴水之上被他射得溃不成军、狼狈逃窜的老狐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露出了獠牙。
他哪里是来救驾的?
他是来趁火打劫的,是来捡便宜的,是来在他最疲惫、最虚弱的时候,从背后捅上最致命的一刀!
萧景渊驾崩,群龙无;北狄背盟,雁门关血战刚歇;龙牙军连打两场硬仗,伤亡过半,将士们个个身带伤痕,人困马乏,连一口热饭、一个安稳觉都未曾享用。
这个时候,韩世忠带着八万大军杀来,分明是想一举吞掉他的龙牙军,踏平中原,坐收渔利!
萧辰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的凝重愈深沉。
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个老将的身影——韩世忠立在战船船头,身披玄色披风,须被江风拂起,脸上没有半分悲悯,只有一抹冰冷的冷笑,目光望向北方,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得意:“萧辰,你赢了萧景渊,杀了阿史那突利,可你的龙牙军,也快打光了。如今,该轮到我来收拾残局了。”
片刻后,萧辰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凝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与决绝,那杀意,比斩杀阿史那突利时,更甚几分。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威严,没有半分迟疑,字字掷地有声。
李二狗连忙俯身,头颅几乎贴地:“末将在!”
“聚将议事。”萧辰的目光扫过战场,语气不容置喙,“半个时辰之内,所有都头以上将领,尽数到中军大帐集合,迟到者,以军法论处!”
“喏!”李二狗重重叩,不敢有丝毫耽搁,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翻身上马,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血地,溅起一片片猩红的血花。
萧辰转过身,再次望向南方,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狠厉:“韩世忠,你来得正好。本王正愁杀了阿史那突利,无处泄愤,你便送上门来——今日,本王便让你知道,趁火打劫,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月初十一,申时。
雁门关中军大帐。
烛火高烧,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帐内十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却没有半分杂乱,只有战前的肃穆与凝重。
赵虎一身玄铁重甲,甲叶上的血渍凝固成暗褐色,还未擦拭,虎目圆睁,周身的悍勇之气丝毫未减,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两场血战下来,龙牙左军伤亡过半,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青松般坚韧。
李二狗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帐柱,手里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匕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动作缓慢却沉稳,磨石与刀刃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帐中,格外清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楚瑶斜靠在另一侧帐柱上,左臂上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鲜血已经浸透了绷带,顺着手臂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可她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眉头未皱一下,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寒气,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长剑,指尖抵着剑柄,眼神冰冷,里面只有化不开的杀意。
老鲁坐在门边的马扎上,右手死死攥着一个酒囊,仰头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战袍。他的那把长刀,就搁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沾着北狄人的血迹,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底的杀意,随着酒液的灌入,愈浓重。
沈凝华站在舆图前,一袭素白衣裙,未染半分尘埃,与帐内浑身浴血的将领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面色清冷如霜,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庐州的位置,缓缓向南移动,划过芜湖、采石、金陵,最后落在长江南岸的广阔地域,指尖微微停顿,目光凝重地望着舆图,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哗啦——”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帐内跳动的烛火。萧辰大步走了进来,周身的寒气与杀意,让帐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分。他依旧浑身浴血,战袍上的血渍未干,可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踏在地上,仿佛能震得人心头颤。
“王爷!”
帐内所有将领,同时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那声音,回荡在大帐之中,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决绝。
萧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起来吧。”
众人应声起身,纷纷垂站立,目光落在萧辰身上,等着他的号令。
萧辰径直走到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扫过赵虎那染血的重甲,扫过楚瑶手臂上渗出的鲜血,扫过老鲁那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扫过李二狗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匕,最后,落在沈凝华清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