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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弩车怒吼血肉横飞(第1页)

靖难二年三月初十,子时四刻。

雁门关的夜,本就浸着尸山血海的凉,一声凄厉的铜锣突然撕破天幕,“哐——哐——哐——”,一声比一声急,撞在关墙的青砖上,弹在空旷的街巷里,钻透士卒们疲惫的鼾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行宫的床榻还留着几分余温,萧辰已如猎豹般翻身跃起,单衣披在肩上,连腰带都没系紧,赤着脚就冲出门外。夜风卷着关外的寒气,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睡意瞬间被凌厉的寒光撕碎——这锣声,是北境最要命的警报,非敌袭万不敢敲。

“王爷!”

李二狗早已跪在宫门外的石阶下,浑身浴血,那血不是他的,是黑石峡谷的敌血,干涸成暗褐色,死死凝在战袍的针脚里,连甲叶缝隙都透着浓重的腥气。他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头上,声音颤,却字字铿锵:“北狄骑兵!至少五万!距离关城,已不足三十里!”

萧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节猛地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五万。

不用问,必是阿史那突利那个狼崽子。

他竟真的背盟了。

白日瓮城鏖战,黑石峡谷清场,将士们两天两夜没合过眼,尸身还没埋透,伤口还在渗血,这匹饿狼就带着獠牙,从背后扑了过来。

“传令!”萧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惊雷般的威严,夜风卷着他的话,砸向每一个亲卫,“擂战鼓!全军备战!凡退缩者,以军法论处!”

“咚——咚——咚——!”

战鼓惊雷般炸响,从关城中央的鼓楼蔓延开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也震醒了这座刚从血泊中喘息的关城。

营房里瞬间炸开了锅。士卒们从草堆里爬起来,眯着熬红的眼睛,手忙脚乱地系甲胄、抓兵器,甲叶碰撞的脆响、兵器摩擦的锐响、军官们嘶哑的吼声,混在一起,彻夜不息。“左营上城墙!快!”“右营集结,守住西侧壕沟!”“弩车营就位,把破甲锥架起来!”

关墙上,火把一支接一支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顺着垛口蔓延,很快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座雁门关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城墙上密密麻麻的身影——那些疲惫到极致的士卒,眼里再无半分倦意,只剩同仇敌忾的狠厉。

萧辰大步走向关墙,靴底踩过地上的血痂,出细碎的脆响,身后跟着李二狗和一队亲卫,脚步声铿锵,踏碎了夜的寂静。

他登上城楼时,赵虎已经立在那里了。

这位龙牙左军主将,一身玄铁重甲,甲叶上还凝着白日厮杀的血渍,没来得及擦拭,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肩膀微微绷紧,连下颌线都绷得直——他比谁都清楚,北狄骑兵来势汹汹,今夜,又是一场死战。

“王爷!”赵虎猛地抱拳,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北狄骑兵来势极快,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全是轻骑,一人双马,不携重械,摆明了是奔着夜袭而来,此刻正全南下!”

“还有多久?”萧辰的目光依旧锁在北方,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多一个时辰!”

萧辰没再说话。

北方的夜空,黑得像泼了浓墨,连星子都藏得不见踪影,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仿佛能听见——听见五万铁骑踏过草原的轰鸣,如闷雷滚过天际,越来越近;听见那些草原狼崽子嗜血的嚎叫,尖锐刺耳,透着骨子里的贪婪;听见阿史那突利那得意的笑声,藏着吞并北境的野心,令人作呕。

“弩车还剩多少箭?”他忽然开口,目光扫向城楼一侧的弩车阵地。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字字有力:“回王爷,只剩一千二百支破甲锥。”

是周大牛。

这位工兵营营正,刚从黑石峡谷撤下来,浑身沾着泥污和血点,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两天两夜没合眼,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透着一股不要命的悍勇——白日里,就是他带着工兵营,架起弩车,在瓮城射杀了无数朝廷禁军。

萧辰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只问了一句:“够不够?”

周大牛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带着三分狰狞,七分疯狂,嘴角的伤口被扯得疼,他却毫不在意:“王爷,一千二百支破甲锥,够杀一万二千人!”

“北狄有五万。”萧辰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就杀一万二千!”周大牛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股血勇,“剩下的,末将带着弟兄们,用牙咬,用刀砍,也得把他们挡在关门外!”

萧辰看着他,缓缓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去吧。”

周大牛重重抱拳,转身就走,大步走向弩车阵地,脚步铿锵,没有一丝迟疑——他知道,今夜,他和他的弩车营,就是雁门关的第一道屏障,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城楼下,弩车营的一百五十名弩手,早已全部就位。他们大多是和李二狗一样,从新兵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昨天还在黑石峡谷,对着朝廷的禁军扣动扳机,今天,就要对着北狄的骑兵,再次举起弩箭。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甚至没有人多说一句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检查弩机,擦拭破甲锥的锋芒,调整望山,动作娴熟而沉稳——经历过白日的厮杀,他们早已明白,战场上,抱怨无用,退缩必死,唯有握紧手中的武器,才能活下去,才能守住身后的土地。

刘二狗蹲在一具重型弩车旁边,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

不是怕。

是累。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从黑石峡谷的伏击,到瓮城的血战,再到清理战场、掩埋弟兄们的尸体,他几乎没有歇过一口气,连水都没喝上几口,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破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扯裂,渗着血丝,黏在弩车的绞盘上,又疼又痒。

可他不能停。

现在又要打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喉咙紧,咽了口唾沫,猛地握紧弩车的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了逃荒路上,饿死在他怀里的老娘;想起了为了换一口粮,卖身给地主的姐姐;想起了冻死在雪地里,连一件完整衣裳都没有的弟弟;想起了跟着王爷以来,分到的那五亩田,刚搭起来的窝棚,还有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他不能输。

“怕了?”身旁传来周大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了然。

刘二狗下意识地摇头,摇到一半,又忍不住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营正,俺不累,就是……就是觉得,这仗,怎么打不完啊。”

周大牛在他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警醒:“怕就对了,谁不怕?老子也怕,怕明天醒不过来,怕再也见不到家里的婆娘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声音沉了下来,字字砸在刘二狗心上:“可你要记住,关外面那些人,是来杀你的,是来抢你的田、烧你的窝棚、害你的弟兄的。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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