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累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你们刚刚打了两场硬仗,黑石峡谷,瓮城血战,再到昨夜的雁门关保卫战,你们杀了朝廷三万大军,斩了北狄两万五千铁骑,击溃了阿史那突利的偷袭。”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眼底的动容,被一丝凝重取代:“你们的人死了一半,活着的,也快累死了——有的弟兄,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有的弟兄,带着满身的伤口,依旧拼杀在战场上,有的弟兄,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再也回不去了。”
帐内一片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老鲁悄悄灌酒的声音。众人垂着头,眼底都泛起了红意,那些藏在心底的疲惫与悲痛,在这一刻,被彻底勾起。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哪怕浑身是伤,哪怕精疲力尽,他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们是龙牙军,是萧辰亲手带出来的兵,是北境的脊梁,他们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
萧辰的手指,重重地落在舆图上庐州的位置,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韩世忠来了。”
众人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眼底的红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与愤怒。
“八万人马,水陆并进,三日连破两城,如今已过庐州,直逼九江。”萧辰的声音,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九江若失,江南门户洞开,韩世忠便可长驱直入,直扑中原。到那时,咱们这些天流的血,咱们弟兄们付出的代价,就全都白费了;到那时,北境失守,江南沦陷,天下大乱,咱们身后的百姓,又要遭受战火的屠戮!”
“不能让他得逞!”
赵虎猛地攥紧拳头,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声音沙哑如裂帛,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王爷,您说怎么打,末将就怎么打!哪怕拼上这条命,末将也绝不会让韩世忠,踏过中原一步!”
李二狗也站起身,把匕收入鞘中,身形依旧单薄,可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决绝:“狗这条命,是王爷从死囚营里捡回来的,是王爷给了狗活路,给了狗尊严。王爷让狗往东,狗绝不往西;王爷让狗杀谁,狗就杀谁;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狗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楚瑶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杀意,愈浓重——她是魅影营的统领,是萧辰身边最锋利的尖刀,无论面对多少敌人,无论身处多么危险的境地,她都会挡在萧辰身前,挡在龙牙军身前,死战不退。
老鲁把酒囊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酒囊摔在地上,剩下的烈酒洒了出来,浸湿了地面。他抓起膝盖上的长刀,长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狰狞与狠厉,嘴角的刀疤被扯得疼,他却毫不在意:“老子这把刀,还没杀够!萧景渊的人杀了,阿史那突利的人杀了,还差一个韩世忠!正好,他送上门来,老子就送他归西,陪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喝酒!”
沈凝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萧辰身上,面色依旧清冷,可眼底,却燃着一团火,语气坚定:“王爷,属下愿听王爷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辰望着眼前这些弟兄——这些跟着他,一路拼杀,打到三十万大军的老兄弟;这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却依旧没有一个人退缩的汉子;这些无论身处绝境,都始终不离不弃,愿意跟他一起赴死的亲人。
他紧绷的眉宇,缓缓舒展,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却驱散了帐内的寒意,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那笑容里,没有杀意,没有凝重,只有信任与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所有人都看见了,都愣住了——他们跟着萧辰这么多年,很少见他笑,尤其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中,这样的笑容,却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让他们心中的疲惫与恐惧,瞬间消散殆尽。
萧辰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回荡在整个大帐之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就打。”
“韩世忠想捡便宜,想趁火打劫,想吞掉咱们龙牙军,想踏平中原——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什么叫血债血偿!”
三月初十二,辰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淡淡的晨光,洒在庐州城外三十里的荒原上,却丝毫没有暖意,反而浸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与肃杀。
龙牙军前锋大营,临时搭建在一片高地上。赵虎蹲在一块冰冷的青石上,右腿屈膝,左腿伸直,右手握着那杆从不离身的长枪,枪尖插在地上,支撑着他疲惫的身躯。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身影,虎目圆睁,眼底的红血丝愈浓重,周身的悍勇之气,几乎要溢出来。
韩世忠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他的八万人马,已经顺利越过庐州城,正朝着九江的方向,全推进;而他的前锋骑兵五千人,此刻已经抵达三十里外的荒原,正沿着官道,缓缓向龙牙军前锋大营的方向,搜索前进——马蹄踏过荒原,出沉闷的声响,如闷雷滚过,越来越近。
“赵将军!”
一名亲卫骑着快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因为急切,差点摔倒在地。他踉跄着跑到赵虎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将军,朝廷的前锋骑兵动了!正朝着我军大营的方向,搜索前进,距离此处,已不足十里!”
赵虎霍然起身,身形高大挺拔,如猛虎苏醒,周身的悍勇之气,瞬间爆开来。他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长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枪尖直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多少人?”
“五千!全是轻骑,个个装备精良!”亲卫连忙回答,语气依旧急切。
赵虎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淡淡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格外吓人,他拍了拍手中的长枪,枪杆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狂妄:“五千?老子正好手痒!昨夜杀北狄狗杀得不尽兴,今日,就拿这些朝廷兵,练练手!”
话音未落,他翻身上马,胯下的战马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吐着白气,显然也感受到了主人周身的杀意与悍勇。赵虎握紧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枪尖直指天际,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却有力,响彻整个前锋大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龙牙军士卒的耳中:“龙牙左军,全体集合!列阵——!”
“喏——!”
三千龙牙左军士卒,迅从营帐中冲出,动作娴熟而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们个个身带伤痕,疲惫不堪,可听到赵虎的号令,依旧精神抖擞,迅列成三排方阵:前排士卒手持盾牌,盾牌如墙,坚不可摧;后排士卒手持长枪,长枪如林,直指前方;两侧士卒手持弓箭,拉弓搭箭,瞄准远处,严阵以待。
三千人,阵容不算庞大,可他们周身的悍勇之气,他们眼中的决绝,他们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一支万人大军,都要令人胆寒。
他们刚刚打完两场硬仗,从最初的六千龙牙左军,打到如今的三千人,伤亡过半,可他们没有怕,没有退缩——他们是龙牙军,是萧辰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是北境最锋利的尖刀,他们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洗礼,经历过绝境中的拼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赵虎策马立在阵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阵中的弟兄们,又望向远处那越来越近的朝廷骑兵,声音低沉而有力,压过了马蹄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弟兄们,咱们龙牙军,从来没有怕过谁!当年六百死囚,咱们能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三千弟兄,咱们照样能以一敌十,能杀得这些朝廷兵,屁滚尿流!”
“杀!杀!杀!”
三千龙牙左军士卒,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怒吼声里,满是杀意与决绝,满是悍勇与狂妄,回荡在整个荒原之上,压过了远处朝廷骑兵的马蹄声,也压过了晨光中的寒意。
朝廷的骑兵,越来越近了。
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朝着龙牙军的方阵,缓缓逼近。马蹄踏过荒原,扬起漫天的尘土,那些朝廷骑兵,个个身着明光铠,手持弯刀,脸上带着骄傲与不屑——他们是朝廷的精锐骑兵,是韩世忠麾下的得力干将,他们看不起这些从死囚营里出来的龙牙军,看不起这些浑身是伤、疲惫不堪的士卒,在他们眼中,龙牙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赵虎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握紧手中的长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号令:“弓箭手,放!”
“咻——咻——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