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你真的不怕死吗?
他握紧手中的短刀,指尖微微颤,刀鞘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迹,仿佛还带着周氏的温度,带着那个未长大的孩儿的气息。十三年的仇恨,十三年的等待,十三年的隐忍,十三年的痛苦,都在这把刀上,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他缓缓转过身,走下高台。
“三殿下!”刘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要拦住他,脸上满是担忧,“您要干什么?下面太危险了!那些禁军,还在死战,您不能下去!”
萧景睿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推开刘康的手,一步步走下高台,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颤,每一步,都像是在踏过十三年的岁月,踏过满地的鲜血与仇恨。
他走进瓮城,走进那片尸山血海,脚下,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敌人的尸体,踩着滚烫的血迹,每一步,都沾满了鲜血。他走进那三万结阵死战的朝廷大军,走进那片钢铁般的圆阵。
高台上,萧辰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失声惊呼:“三哥——!”
萧景睿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萧景渊走去。朝廷的士兵们,望着他,望着这个浑身是伤、满眼仇恨,却又无比从容的男人,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他们知道,这个男人,是萧景睿,是那个在黑石峡谷杀他们三万大军的人,是那个布下这死局的人,可他们,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悲壮,一丝决绝,一丝,让他们不敢直视的坚定。
他就那样,穿过圆阵,穿过盾牌手、长枪手、弓箭手,一步步,走到萧景渊面前。
兄弟两个,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隔着满地的血迹与尘土,隔着十三年的猜忌与仇恨,隔着两条人命,隔着一段,再也无法挽回的岁月。
萧景渊望着他,望着这个满眼仇恨、浑身是伤的三弟,望着他鬓角的白,望着他深陷的眼窝,望着他手中那把染血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苍老而疲惫的笑容。
“三弟,你来杀朕?”他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释然。
萧景睿举起手中的短刀,刀锋对准萧景渊的胸口,指尖微微颤,刀锋上,映着夕阳的光,泛着冷冽的寒光,也映着他自己,那张满是泪痕、满眼仇恨的脸。
“大哥,你欠我一条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疼痛,“欠周氏一条命,欠那个未长大的孩儿,一条命。”
萧景渊缓缓点头,眼底的愧疚,愈浓重:“朕欠你。”
萧景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十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这一刻。梦见自己,亲手把刀插进大哥的心口;梦见大哥,跪在他面前,苦苦求饶;梦见周氏和那个未长大的孩儿,站在云端,对着他微笑,告诉他,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这一刻,真的来了。
刀锋,就在大哥的胸口前,只要他轻轻一送,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就能报仇雪恨,就能为周氏母子,讨回公道,就能让自己,摆脱这十三年的仇恨与痛苦。
可他,下不去手。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的大哥,是那个曾经,抱着他、疼着他、护着他的大哥;是那个,曾经,笑着对他说“三弟,有大哥在,没人敢欺负你”的大哥;是那个,与他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大哥。
他恨他,恨他的冷漠,恨他的自私,恨他的多疑,恨他害死了周氏母子,恨他毁了自己的一生;可他,也念他,念他曾经的温柔,念他曾经的呵护,念他们之间,那些短暂而温暖的岁月。
萧景渊望着他颤抖的手,望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忽然笑了。那笑容,苍老而疲惫,却透着一丝释然,一丝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三弟,你下不去手。”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一丝怜悯,还有一丝,对自己的嘲讽。
萧景睿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刀鞘上,滴在满地的血迹上,与那些滚烫的血,混在一起。
“朕下得去!”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带着一丝不甘,“朕一定下得去!你害死了周氏,害死了我的孩儿,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朕怎么可能下不去手?!”
萧景渊摇了摇头,笑容依旧,眼底的释然,愈浓重。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景睿的手,握住那把,对准自己胸口的短刀。他的手,很凉,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致命的温度。
“你下不去。”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三弟,朕欠你的,今日,还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一把将萧景睿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推去。
“噗嗤——!”
刀锋,狠狠刺入萧景渊的胸口,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沾满了萧景睿的手,沾满了他的衣衫,也沾满了那把短刀。萧景睿愣住了,浑身一僵,指尖,还能感受到刀锋刺入血肉的阻力,感受到那温热的、滚烫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流淌,冰冷而刺骨。
萧景渊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短刀,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那染红了自己龙袍的血,嘴角,依旧挂着那抹释然的笑容。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萧景睿,眼底的愧疚,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释然。
“三弟,朕……把命还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开始微微晃动,像是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说完,他的身体,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瓮城的短暂平静。
萧景睿跪在他面前,双手,还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短刀,浑身,不停地抖,眼底的仇恨,瞬间被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取代。他望着大哥,望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望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喉咙里,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孤狼,绝望而凄厉。
“大哥……”
萧景渊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萧景睿,望向高台上的萧辰,声音微弱,却依旧清晰:“老七……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