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石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装车点,把石头轻轻放在车上,然后又慢慢走回乱石堆,蹲下身子,再抱起一块石头。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没有停歇,没有抱怨,哪怕手臂已经酸麻,哪怕腰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哪怕眼前一阵一阵黑,他依旧不肯停下。
“老张头,歇会儿吧,歇口气再干。”身旁,一个同样白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杂粮饼子,语气里,满是怜惜,“你都搬了一上午了,再这么干下去,石头没运到雁门关,你先躺下了,到时候,谁给你孙子抱?谁等你儿子回来?”
张老根抬起头,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干硬,嚼起来很费力,他干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声音沙哑:“躺下就躺下。”
他望着北方,望着雁门关的方向,眼底,满是坚定:“躺下了,正好给雁门关添块石头,正好能陪着我儿子,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咱们的活路。”
老汉沉默了,没有再劝说。他低下头,拿起一块小石头,慢慢抱起,一步一步,走向装车点。采石场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搬石头的脚步声、装车的碰撞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伴着晨光,显得格外动人。
三月初一,午时。
云州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上。
运粮的车队,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牛车、驴车、骡车,还有独轮车,一辆接着一辆,晃晃悠悠地往北走,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官道上回荡,伴着赶车人的吆喝声,显得格外热闹,却又带着几分悲壮。
赶车的,大多是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只有十二三。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脸上布满了灰尘,手上握着鞭子,眼神坚定,一边赶着车,一边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云州城,望一眼前方的雁门关方向。
十二岁的狗剩,赶着一头瘦驴,驴车上,装着两袋粮食,那是他家全部的存粮,是他爹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给前线的将士们准备的。瘦驴走得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磨磨蹭蹭,任凭狗剩怎么抽鞭子,它都不肯加快脚步,反而越慵懒,时不时地停下,低下头,啃一口路边的枯草。
身旁,一辆辆运粮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抽着鞭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快走啊,你快走啊!再不走,粮食就送不到雁门关了,我爹就吃不饱了,我爹就会被朝廷的兵杀死的!”
驴被他抽得不耐烦了,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依旧慢吞吞地走着,甚至停下了脚步,不肯再动。
狗剩急得快哭了,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了爹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的话:“狗剩,爹去前线打仗,守住咱们的家,你在家,帮爹把粮食送到雁门关,让前线的将士们,都能吃饱饭,都能多杀几个朝廷的兵。”他想起了娘期盼的眼神,想起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想起了那些正在前线拼命的将士。
“娃子,别抽了。”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这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再抽,它也走不动了,反而会误了大事。”
狗剩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正缓缓从他身后走来,老汉头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温和,手里握着鞭子,却没有抽打过牛一下。
“可……可俺走得太慢了,赶不上前面的人,粮食送不到雁门关,俺爹就……”狗剩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带着几分担忧,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汉笑了笑,慢慢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赶不上就赶不上,急什么?只要粮食能送到雁门关,能送到前线的将士手里,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他指了指驴车上的两袋粮食,又指了指狗剩的胸口:“你看,这两袋粮食,是你家的心血,是你爹娘的期盼,是你一片心意。你能赶着驴车,走这么远的路,已经很了不起了,比很多大人都强。”
狗剩抬起头,望着老汉温和的眼神,心里的委屈与担忧,渐渐消散了一些。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咬着嘴唇说:“俺知道了,爷爷。俺不抽驴了,俺陪着它,慢慢走,一定把粮食送到雁门关,一定让俺爹,让前线的将士们,都能吃饱饭。”
老汉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走吧,爷爷陪着你,咱们一起走,一起把粮食送到雁门关。”
狗剩点了点头,放下鞭子,走到驴的身边,拉着缰绳,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拽。驴被他拽着,慢吞吞地迈起了脚步,一步,又一步,朝着雁门关的方向,朝着希望的方向,慢慢走去。
官道上,运粮的车队依旧在缓缓前行,那些半大的孩子,那些苍老的身影,那些瘦弱的牲畜,组成了一道最动人的风景,他们带着北境百姓的期盼,带着守护家园的决心,一步步,朝着前线走去,朝着雁门关走去。
三月初一,申时。
雁门关外,夕阳再次染红了天际,将那些正在挖沟的新兵身影,染成了一片赭红。
刘二狗拄着镐头,站在他挖了一夜加一天的沟渠边上,双腿软,浑身酸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他的脸上,布满了灰尘与汗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手上的伤口,已经化脓,沾着泥土,钻心地疼,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
眼前,是一条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从官道左侧的山崖,一直延伸到右侧的山崖,像一条巨大的鸿沟,把整条官道拦腰截断,断绝了北方来敌的去路。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木桩,每一根都有一人多高,尖头朝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透着一股致命的威慑力——那些木桩,都是他们连夜削成的,桩尖上,都淬了剧毒,只要被划伤一点点,就会毒身亡。
周大牛站在壕沟边上,双手抱胸,望着这条刚刚完工的工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对着刘二狗,瓮声瓮气地说:“挖得还行,没偷懒,没松劲,不愧是我周大牛的兵。”
刘二狗咧嘴想笑,却现嘴唇干裂得根本扯不动,一扯,就钻心地疼,他只能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都头,俺们没偷懒,俺们只想挖深一点,再挖深一点,挡住朝廷的兵,守住这关。”
周大牛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刘二狗:“拿着,喝口水,缓一缓。看你这模样,快熬不住了。”
刘二狗连忙伸出双手,接住水囊,手指颤抖着,拧开水囊的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着干裂的喉咙,也缓解了身上的疲惫与疼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缓过劲来。
他把水囊递还给周大牛,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沙哑着声音问道:“都头,这沟……这沟能挡住朝廷的兵吗?能守住雁门关吗?”
周大牛接过水囊,塞回腰间,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朝廷大军开来的方向,神色沉静,语气平淡:“挡不住。”
刘二狗愣住了,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们挖了一夜加一天,手上磨出了血泡,伤口化脓,拼尽了全力,挖出来的沟,竟然挡不住朝廷的兵?
周大牛看出了他的茫然与失落,他转过身,指了指官道上,那些已经开挖的七八条壕沟,语气陡然变得坚定:“一条沟,确实挡不住。可十条沟呢?二十条沟呢?三十条沟呢?”
“咱们有五千人挖沟,五天时间,能挖三十条壕沟。三十条壕沟,纵横交错,把整条官道,都切成一块一块的。朝廷的冲车,过不来;朝廷的骑兵,冲不过来;就算是步兵,也得爬着过来,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他们爬过来的时候,咱们的弓箭手,就站在关墙上,拉满弓箭,一箭一个,把他们射成筛子;咱们的长枪兵,就站在壕沟后面,等着他们爬上来,一长枪,刺穿他们的胸膛。到时候,就算他们有十五万人,也只能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只能白白送死!”
刘二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茫然与失落,瞬间被坚定与希望取代。他握紧手中的镐头,尽管手上的伤口依旧很疼,尽管浑身依旧很疲惫,可他的心底,却燃起了一股滚烫的力量——原来,他们挖的不是一条普通的沟,是一条陷阱,是一条让朝廷大军有来无回的陷阱,是一条守护北境百姓的活路。
“都头,俺知道了!”刘二狗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俺们继续挖,挖更多的沟,挖更深的沟,让朝廷的兵,一个都过不来,让咱们,一定能守住雁门关,守住咱们的家!”
周大牛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休息片刻,继续干活,天黑之前,咱们再挖一条沟!”
“喏!”刘二狗用力点头,握紧手中的镐头,眼神坚定,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三月初一,酉时。
雁门关城楼。
巴图尔站在城楼上,双手叉腰,望着关外那条正在被壕沟切割的官道,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他打了半辈子仗,都是在草原上骑着马,纵横驰骋,冲上去,杀敌人,赢了就抢,输了就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跟敌人正面交锋,不摆阵,不冲锋,只是一味地在官道上挖沟,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等着敌人自投罗网。
他身边,萧景睿静静地站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目光望向关外,望向那些正在挥汗如雨挖沟的士兵,望向北方的天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绝。他的身上,没有甲胄,没有刀枪,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站在那里,像一尊沉稳的山岳,让人莫名心安。
“三殿下,”巴图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咱们草原人打仗,从来不是这样的。草原的勇士,就该骑着马,拿着刀,冲上去,跟敌人正面厮杀,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杀得他们望风而逃,这才是打仗,这才是勇士该做的事!”
他握紧腰间的弯刀,语气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剽悍:“可咱们现在,却在这里挖沟,像一群农夫一样,刨土挖坑,这太憋屈了!不如,让我带着贺兰部的骑兵,冲出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杀得他们不敢靠近雁门关一步!”
萧景睿缓缓转过头,看了巴图尔一眼,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草原人怎么打,我不管。我只知道,咱们不能跟他们正面打,也打不起。”
巴图尔一怔,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三殿下,咱们有十一万大军,朝廷有十五万大军,虽然咱们少了四万,可咱们有雁门关这道屏障,有贺兰部的骑兵,有龙牙军的精锐,怎么就打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