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草原。”萧景睿的目光,再次望向北方,望向草原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草原辽阔,无边无际,你们的骑兵,来去如风,就算输了,也可以骑马逃走,逃回草原,养精蓄锐,以后还可以再来,还可以再跟敌人厮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沉重:“可我们没有草原。我们只有这道雁门关,只有北境这一片土地,只有这三十万百姓。我们输不起,也逃不起。一旦输了,雁门关破了,北境就会被朝廷的大军占领,百姓就会被屠杀,我们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都会被毁得一干二净,再也回不来了。”
萧景睿指着关外那条被壕沟层层切断的官道,语气坚定:“朝廷有十五万人,咱们只有十一万,正面交锋,咱们必输无疑。所以,咱们不能硬拼,只能耗,只能用这些壕沟,用这道关墙,跟他们耗。”
“耗到他们粮草耗尽,耗到他们士气低落,耗到他们军心涣散,耗到他们再也撑不住,耗到他们不得不退兵。”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能耗下去,只要能守住雁门关,只要能等老七的援军到来,咱们就有胜算,咱们就能打赢这一仗,就能守住北境,守住咱们的百姓,守住咱们的活路。”
巴图尔沉默了,他望着萧景睿坚定的眼神,望着关外那些正在挖沟的士兵,望着那道坚不可摧的雁门关,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萧辰要把北线的防务,交给这个人。因为萧景睿能忍,能放下身段,能抛开所谓的“勇士尊严”,只为了守住北境,只为了保住百姓的活路。
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能忍的人,才能打胜仗。
巴图尔松开握紧弯刀的手,对着萧景睿,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敬佩:“三殿下说得对,是我太鲁莽了。从今日起,贺兰部的骑兵,全听三殿下调遣,三殿下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哪怕是挖沟,哪怕是铺路,我们也绝不推辞,绝不偷懒!”
萧景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望向北方,眼底的凝重,愈浓烈。他知道,这场消耗战,不好打,他们要耗的,不仅仅是朝廷的粮草与士气,还有他们自己的性命,还有北境百姓的期盼。可他没有选择,为了北境,为了百姓,为了老七,为了十三年前惨死的妻儿,他必须忍,必须耗,必须守住这道雁门关。
三月初一,戌时。
雁门关外,官道旁。
夜色再次降临,寒风依旧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刘二狗继续抡着镐头,挖第二条沟,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伤口化脓,连镐柄都快握不住,他就用布条,把自己的手和镐柄,紧紧缠在一起,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又冷又黏,钻心地疼。
身旁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去,有的累得虚脱,有的手上的伤口感染,疼得无法动弹,被老兵们抬到后面的临时营地,歇息救治。可刘二狗没有倒,他也没有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倒,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也不能歇。
老娘死了,姐姐卖了,弟弟冻死了,他这条命,是王爷给的,是北境给的,是苏大人给的。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田,才有了自己的窝棚,才有了活下去的活路,他不能让朝廷的兵,把这一切都毁掉,他不能让王爷的心血,白费,他不能让苏大人的期盼,落空。
他要守住这道关,守住自己的活路,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填,哪怕是累死在这官道旁,哪怕是死后,连尸骨都没人收,他也绝不退缩,绝不低头。
镐头一次次抡起,一次次砸下,闷响在夜色中回荡,伴着寒风,伴着粗重的喘息,伴着心底的坚定,一点点,挖深着沟渠,一点点,筑牢着北境的屏障。
三月初二,辰时。
雁门关城楼。
萧景睿一夜未眠,他依旧站在城楼上,神色沉静,目光望向关外,望向那些在晨曦中挥汗如雨的士兵,望向那些已经挖好的壕沟,望向北方的天际。晨曦微露,洒在他的身上,映着他眼底的疲惫,却也映着他眼底的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
三十条壕沟,他们已经挖了七条,还有二十三条,还有五天时间。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五天之内,挖完这三十条壕沟;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守住雁门关,等到老七的援军到来;他更不知道,这场消耗战,他们能不能赢。
可他必须等,必须坚持,必须守住。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城楼的寂静,一骑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双膝跪地,神色慌张,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绝望,“陛下,幽州急报!赵虎将军派人送来的急报!”
萧景睿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接过急报,双手微微颤,快展开。急报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还沾着些许血渍,是赵虎的亲笔,每一个字,都透着生死的紧迫感,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萧景睿的心上。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三殿下,幽州战况胶着,萧景渊十五万大军死战不退,日夜猛攻,我军与北狄联军伤亡惨重,已不足三万。阿史那突利见势不妙,已有退意,正与部将商议撤军事宜,恐难坚守。”
“末将拼死力战,率残余将士,死守卧虎岭,最多再撑三日。”
“三日之后,若无援军,幽州战场恐有变故,末将无能,恐难守住幽州,恐难向王爷、向三殿下交代!”
萧景睿握着这封信,久久未动,指尖微微颤,眼底的凝重,瞬间化作一片冰冷的决绝。阿史那突利要退,那个狼崽子,当初说得天花乱坠,说要与他们并肩作战,守住北境,可如今,见战况不利,就想松口,就想逃走,就想把所有的重担,都扔给他们!
他望向北方,望向幽州的方向,天际线处,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火光,那是战场的火光,那是厮杀的火光,那是老七正在赶去的方向。老七的援军,还要三天才能到,可赵虎,最多只能撑三天,一旦赵虎失守,幽州破了,萧景渊的十五万大军,就会腾出手来,全力进攻雁门关,到时候,就算他们挖完了三十条壕沟,就算他们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守住雁门关,未必能守住北境。
不能等,不能再等了。
“传令。”萧景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刘康快步上前,双膝跪地,神色恭敬,声音坚定:“末将在!”
“告诉巴图尔,”萧景睿的目光,依旧望向北方,语气决绝,“雁门关防务,由他暂代。命他率贺兰部骑兵,配合新兵,加快挖沟进度,务必在三日内,挖完剩下的二十三条壕沟,加固关墙,死守雁门关,不准放一个朝廷的兵,靠近雁门关一步!若是雁门关失守,唯他是问!”
“末将领命!”刘康重重叩,声音坚定。
刘康叩起身,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又停下脚步,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与担忧,声音颤抖着,问道:“陛下,您要去哪儿?您是北线的主帅,您不能离开雁门关,您不能去冒险啊!”
萧景睿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刘康,眼底,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决绝,有不甘,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他缓缓走下城楼,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的边缘。
“老七的援军,还要三天才能到。”萧景睿的声音,沙哑而沉重,缓缓传来,“赵虎撑不住三天,幽州撑不住三天。我不去,谁去?我不去,幽州就会破,赵虎就会战死,那些残余的将士,就会白白送死,老七赶来的时候,就会陷入萧景渊的重围,到时候,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北境,就彻底完了。”
“陛下,您不能去!”刘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您是主帅,您要是出事了,北线就彻底乱了,雁门关就彻底守不住了,北境就彻底完了!求陛下,留在雁门关,末将愿意率领朔州铁骑,前往幽州,支援赵虎将军,末将愿意拼死力战,哪怕是死,也一定会守住幽州,一定会等到王爷的援军到来!”
“你去,没用。”萧景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镇不住阿史那突利,镇不住那些北狄骑兵,也镇不住赵虎手下的残余将士。只有我去,才能稳住军心,才能拦住阿史那突利,才能帮赵虎,撑过这三天,才能给老七,争取时间。”
他走到刘康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嘱托,多
了几分沉重:“雁门关,北境百姓,还有老七,就都托付给你了。守好这里,守好那些挖沟的新兵,守好每一寸土地,等我回来,等老七回来,咱们一起,打赢这一仗。”
刘康望着萧景睿决绝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他重重叩,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末将遵旨!末将定以死相护,守好雁门关,守好北境,守好所有百姓,必等陛下与王爷凯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萧景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不多时,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从雁门关侧门疾驰而出,马背上,萧景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哪怕一夜未眠,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战马嘶鸣,蹄声急促,朝着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踏过冰冷的官道,踏过尚未挖完的壕沟,踏过北境的土地,载着他的决心,载着北境的希望,奔赴那片战火纷飞的战场。
城楼之上,刘康缓缓站起身,望着萧景睿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握紧腰间的长刀,眼底的泪水早已擦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关外那些依旧在挥汗如雨挖沟的士兵,望向那道坚不可摧的关墙,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城楼:“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快工事修筑!巴图尔统领来城楼议事,务必守住雁门关,等陛下与王爷归来!”
雁门关外,寒风依旧呼啸,镐头砸地的闷响,依旧在夜色中回荡。刘二狗不知道城楼之上生的变故,他只是紧紧攥着缠满布条的镐头,一遍又一遍地抡起,一遍又一遍地砸下。手上的伤口越来越疼,浑身的力气越来越少,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他不知道,他们守护的不仅是雁门关,更是整个北境的生机;他更不知道,那位奔赴幽州的三殿下,能否带着希望归来。他只知道,自己要挖更深的沟,要守更牢的关,要守住自己的活路,守住身边每一个人的希望。
夜色深沉,火光点点,雁门关的灯火与关外的星光交织在一起,映着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身影,映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壕沟,映着那道横亘在北境之上的坚不可摧的屏障。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家园、关乎希望的坚守,仍在继续,每一寸土地,都浸着热血与决心,每一声镐响,都藏着期盼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