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自然知道。”苏清颜神色平静,毫无惧色,“私盐乃是重罪,按大晋律法,无论是产盐者还是售盐者,皆可处斩。但民女也相信,殿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炼制私盐,绝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云州的百姓。云州贫苦,百姓困顿,许多人家连平价盐都吃不起。能有自己的盐源,便能让百姓活下去。在民女看来,活命之事,远大于死板的律法。”
萧辰沉默了良久,忽然低笑出声,语气复杂难辨:“苏小姐,你父亲苏文渊,知道你如此大胆吗?竟敢公然为‘私盐’正名。”
苏清颜也跟着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洒脱:“父亲常对民女说,读圣贤书,并非为了死记硬背律法条文,而是为了明事理,知变通。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死守着僵化的律法,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冻死,那这样的律法,本身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该改改了。”
这番话,说得大胆叛逆,却又充满了济世救民的情怀。萧辰听在耳中,心中不禁泛起波澜。他再次审视眼前的这个女子,她不是只会吟诗作对、伤春悲秋的闺阁娇女,也不是依附男子生存的菟丝花。她有见识,有胆魄,有智慧,更有一颗怜悯百姓的心。
也许,她真的能成为自己治理云州的得力助力。
但前提是,她值得信任。
“苏小姐,”萧辰收敛了笑容,语气郑重,“你今日所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当做从未听过。但你要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民女明白殿下的好意。”苏清颜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民女今日前来,并非只为了与殿下探讨这些。民女还想为云州,为殿下,做一些实事。”
“哦?苏小姐想做什么实事?”萧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民女在翻阅云州户籍与赋税文书时现,这些文书记录混乱不堪,数据错漏百出,甚至有前后矛盾之处。”苏清颜直言不讳地说道,“民女想主动请缨,帮忙整理这些文书档案,建立一套清晰、规范的档案管理制度。这样一来,殿下日后查阅政务、制定政策时,也能更加便捷精准,管理云州也能更轻松些。”
萧辰陷入了沉吟。
苏清颜所说的,确实是云州目前存在的大问题。前任云州官员要么昏庸无能,要么贪赃枉法,留下的文书档案一团糟,错漏百出。他接手云州后,一直想派人整顿,但苦于缺乏既懂文书又细心严谨的人手,此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若是苏清颜真能帮忙整理好这些文书,建立规范的档案制度,对云州的政务管理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但……这也意味着,苏清颜将有机会接触到云州更多的核心政务信息。
“苏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萧辰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婉拒,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令堂病重,如今最需要你的照料。整理文书之事繁杂劳累,暂且不急。你先安心照料令堂,等令堂的病情好转之后,再谈其他不迟。”
这既是婉拒,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苏清颜面对拒绝,会是何种反应。
苏清颜瞬间便听懂了萧辰的言外之意。她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满,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民女明白了。殿下所言极是,母亲的病情确实为重。那民女今日便先告退了。”
说罢,她起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她走到书房门口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萧辰,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民女的父亲曾说过一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民女不知道殿下心中究竟在疑虑什么,但民女想告诉殿下,苏家人,向来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殿下舍命救下民女与母亲,这份恩情,民女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萧辰独自坐在书案后,久久没有言语。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像一根尖锐的银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警惕的地方。
他是在怀疑苏清颜吗?是的。
他该怀疑吗?该。
身处乱世,人心叵测,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必须谨慎,必须对所有潜在的威胁保持警惕。
可怀疑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又该怀疑多久?
萧辰不知道答案。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铺满了半边天空,将云州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云州的黄昏,宁静而美丽,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安稳与祥和。
但萧辰心中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各方势力的博弈、明枪暗箭的交锋,始终在悄然进行。
而苏清颜,这个突然闯入他视野的女子,究竟是那汹涌暗流中的一股,会将云州拖入更深的漩涡?还是能成为助他平定暗流、稳固云州的得力之人?
时间,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而他,会耐心等待。
同时,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无论最终的答案是什么,他都有信心、有底气应对。
这,便是他作为云州之主,必须具备的沉稳与担当。
夜色渐渐浓重,吞噬了最后一丝余晖。
书房内,烛火被点亮,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萧辰坚毅的脸庞。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毛笔,压下心中的思绪,开始专注地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关于苏清颜的疑虑,暂时被他压在了心底。
但这只是暂时。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想要的答案。
在那之前,唯一要做的,便是谨慎,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