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西,苏宅。
晨光熹微,浅金色的光晕透过窗纸漫进庭院,空气中浮动着晨露与药草混合的清苦气息。苏清颜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推开母亲的房门。苏夫人早已醒转,半靠在铺着软垫的床头,脸色相较前几日红润了些许,眉眼间却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虚弱。
“母亲,该喝药了。”苏清颜在床边坐下,伸手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确认不烫后,才小心地递到母亲手中。
苏夫人接过药碗,仰头慢慢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眉头因药味浓烈而微微蹙起。放下空碗,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凉,眼中满是忧虑:“清颜,这几日你总是早出晚归,脚步匆匆,到底在忙些什么?”
“女儿在试着了解云州。”苏清颜轻声回着,伸手帮母亲理了理额前的碎,语气温和,“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在此长住,总该摸清这里的情况,也好安心扎根。”
“了解云州?”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清颜,咱们如今是寄人篱下,能安稳度日就已是万幸,何必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事?七皇子虽救了我们,但你也能看出他对咱们心存戒备。咱们安安分分守好这个小院,别给人家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归宿。”
“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苏清颜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眼神坚定却不执拗,“女儿只是四处看看,多了解些风土人情,绝不会惹事生非。”
苏夫人定定地看了女儿片刻,终究是欲言又止。她最了解自己的女儿,自小聪慧过人,心气也远胜寻常闺阁女子,让她像寻常妇人般在小院里虚度光阴,恐怕比让她受委屈还难受。
“那你……凡事都要小心些。”最终,苏夫人只化作这句叮嘱,语气里满是牵挂。
“女儿明白。”苏清颜帮母亲掖好被角,又调整了一下床头的软垫,“母亲再歇会儿养养精神,女儿出去买些东西,晚些就回来。”
离开母亲的房间,苏清颜径直走向春梅的住处。春梅的伤势恢复得颇快,得益于萧辰派来的大夫诊治,如今已经能下床缓慢走动。见小姐进来,她连忙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小姐。”
“坐着别动。”苏清颜快步上前按住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肩头的伤处,“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春梅顺从地坐下,眼中却闪着好奇的光:“小姐,您今天还要出去吗?”
“嗯,去城南的市集看看。”苏清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咱们再一起四处走走。”
“小姐,”春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这几天总在外面奔波,是不是……在查什么事情?”
苏清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承认:“算是吧。我想亲眼看看,云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七皇子把这里治理得如何。”
“那您看出什么了吗?”春梅凑近了些,眼中满是好奇。
苏清颜沉吟片刻,语气变得认真:“云州很特别。表面上看,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往来有序,比我想象中的边疆之地好上太多。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现,这里藏着不少问题,而且都不是小问题。”
“什么问题啊?”春梅追问。
“问题不少。”苏清颜细细说道,“比如赋税征收毫无章法,我听附近商户说,同一家铺子,这个月被收十两银子,下个月却只收八两,连个明确的标准都没有;再比如户籍管理松散,很多流民或是本地百姓为了避税,根本没有登记在册,成了‘黑户’;还有市集交易也没个规矩,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事情时有生,百姓怨声载道。”
春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七皇子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他应该知道一部分,但未必能顾及到所有细节。”苏清颜语气中肯,“他一个人要统筹军队、处理政务,还要防备京城那边的明枪暗箭,精力有限,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那小姐您……”春梅隐约猜到了什么,眼中泛起敬佩之色。
“我想帮帮他。”苏清颜轻声说道,眼神清亮而坚定,“父亲生前常说,七皇子是难得一见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这些琐碎的内政问题拖累。我若能帮他理顺这些,也算是报答他救我母女二人的恩情。”
春梅看着自家小姐,心中满是钦佩。这就是她的小姐,永远不甘于平庸度日,永远想着为身边的人、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那小姐打算怎么做?”
“先把所有问题都摸清楚,再针对性地想解决办法。”苏清颜站起身,“今天我去城南市集,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这些问题的具体情况。”
简单用过早饭,苏清颜换上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用青布巾将长紧紧包起,装扮成寻常民妇的模样,独自一人出了门。她没有带任何丫鬟随从,这样更能融入市井之间,看到最真实的景象。
云州的市集坐落于城南的一条主街上,规模不算宏大,却格外热闹。此刻正是早市最鼎盛的时刻,摊贩们沿街支起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息。卖新鲜蔬果的、现宰现卖的肉铺、挂满各色布料的摊位、摆满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应有尽有,往来的百姓摩肩接踵,一派繁华景象。
苏清颜放缓脚步,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却不张扬,仔细观察着市集里的每一处细节。
走了没多远,她就看到一个卖米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和一位白老妇人争执不休。
“我明明要的是五斤米,你这袋子里怎么才四斤八两?你这是坑人!”老妇人拎着米袋,气得浑身抖,声音都在颤。
“老太太,说话要讲良心!”摊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蛮横,“我这秤准得不能再准了,就是五斤!您要是不信,就去别家买,别在我这儿耽误生意!”
“你这人怎么这样……”老妇人还想争辩,却被摊主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最终只能嘟囔着付了钱,拎着米袋委屈地离开了。
苏清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摊主手边的秤砣——那秤砣比正常的要轻上少许,显然是做了手脚。她没有上前揭穿,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一个卖布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正在挑布,看中了一匹靛蓝色的布料,正和摊主询价。
“掌柜的,这布多少钱一尺?”年轻妇人轻声问道。
“二十文一尺。”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眼睛滴溜溜转,上下打量了妇人一番,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这么贵?”年轻妇人吃了一惊,“城东那家布庄,同款的布才十八文一尺。”
“城东那是放了大半年的陈布,颜色都暗了!我这是刚到的新布,质地、花色都是最好的,能一样比吗?”摊主语极快地辩解着,伸手拿起布料在妇人眼前晃了晃,“您仔细看看,这纹路、这光泽,绝对值这个价!”
年轻妇人犹豫了片刻,似乎是真的喜欢这匹布,最终还是咬牙买了三尺。摊主拿起剪刀裁布时,苏清颜看得真切,他手腕微微一斜,裁下的布料比三尺短了约莫一寸,手法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年轻妇人满心欢喜地付了钱,丝毫没有现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