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放下笔,靠向椅背,上下打量着他。
“大隆纺织厂……我知道那家厂。战前申海数一数二的大厂。你是机修工,手艺应该不错。”
林阿福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师傅吗?”
“有。我师傅姓王,老师傅了。可惜——”
他没说下去。
王师傅去年秋天走了。
不是病死的,是饿死的。
六十二岁,在难民收容所里,饿得皮包骨头,最后连粥都咽不下去了。
白衬衫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机修工,一个月三十二块。包午饭。试用期一个月,过了试用期,涨到三十五块。能接受吗?”
林阿福愣住了。
三十二块。
比络腮胡子说的还多四块。
“能!”
他说,声音有些哑。
“明天来报到。带上铺盖,工厂有宿舍。你住哪?”
“法租界……收容所。”
白衬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把地址留下,下午有人去接你老婆。收容所那边的东西,也一并搬过来。”
林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裤腿,眼眶红。
“谢谢!”
他最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白衬衫摇摇头。
“不用谢。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林阿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
他犹豫了一下。
“这工厂……是日本人的吧?”
白衬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是日本人的。”
林阿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站在工地边缘,看着那片正在重建的废墟,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放在那堵还立着的断墙上。
林阿福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不然心里总是咯着一块石头,难受得紧。
远处,打桩机还在轰隆隆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