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
法租界,大世界。
难民收容所里的气氛和往日不同。
往常这个时候,人们大多在棚子里躺着,能不动就不动,省点力气,也省点粮食。
但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闸北那边在招工,一天八毛钱。”
“八毛?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老乡去了,干了一上午,领了四毛。”
“日本人开的厂,能去吗?”
“管他谁开的,有钱挣就行。”
“也是,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雏田站在母婴区的棚子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听着那些议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用布巾包着,看起来和那些来领救济的中国女人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那些孩子时,才会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柔。
“雏田小姐!”
一个年轻的女志愿者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
“闸北那边来消息了,说今天招了三百多人,明天还要继续招。周队长问我们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雏田点点头。
“有,名单我整理好了,你去拿给周队长。”
这个“周队长”,当然就是周卫民了。
虽然是安保部,但实际上对方还兼任着引荐工人的任务,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台子搭起来。
雏田把怀里的婴儿递给旁边的妇人,转身走进棚子。
棚子最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几份名单。
那是她这半个月来,一个一个问出来的。
每份名单上,都写着名字、年龄、会什么手艺、家里几口人。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认真。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其中一百八十个是男人,一百四十七个是女人。
男人里,有木匠、瓦匠、铁匠、裁缝,还有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
女人里,大多是会缝纫、会做饭的,还有一些什么都不会,但能吃苦。
这些人,她都一个一个亲自聊过。
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知道他们在战争中失去了什么,更知道他们心里还藏着什么。
她也知道,有些人不会留下来。
比如名单上那个叫林小芳的女孩,才十七岁,父母都死在了日本人手里。
她每天来领救济,从来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雏田试着跟她说话,她不理。
给她吃的,她收下,也不知道说谢谢。
直到有一天,雏田抱着一个婴儿在喂奶,那婴儿哭得厉害,怎么哄都不停。
林小芳忽然走过来,从雏田怀里接过婴儿,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一不知名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