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闻出棉纱的味道,能听出梭子飞过的声音,能用手摸出纱线的粗细。
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叫进去,有的出来了,脸上带着笑;有的出来得慢,脸色难看。
络腮胡子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要了?”
瘦高个问。
“要了。”
络腮胡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机修工,一个月二十八块。包一顿午饭。”
瘦高个的眼睛亮了。
“二十八块?顶我在码头干两个月的!”
他快步往前走,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林阿福往前挪了一步。
他的心跳有些快,手心出了汗。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深呼吸了一下。
十个月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个月。
“下一个!”
里面有人喊。
林阿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招工的地方搭在工棚里,条件很简陋。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表格和名册。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
灰色制服的年轻人坐得笔直,眼神锐利,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
白衬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低头写着什么。
林阿福在桌子前站定,下意识地把腰挺直了一些。
“姓名?”
白衬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阿福。”
“多大?”
“四十三。”
“以前干什么的?”
“机修工。闸北大隆纺织厂,干了十年。”
白衬衫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年?”
“十年。”
林阿福的声音很平静。
“从民国十六年进厂,到二十六年打仗。机器坏了,我都能修。德国多尼尔的织机,日本丰田的细纱机,英国的并条机——”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